岡山空軍新生社 走過戰爭與和平
飛機轟鳴 巷口豆瓣醬 聽見岡山的心跳
在岡山溪西路和柳橋西路的交界處,有一棟外觀樸實的老建築。它靜靜地佇立了超過八十年,見證著這塊土地從戰火走向安定的歲月。它的名字,曾經是「日本海軍航空隊下士官兵集會所」,今日人們稱它為「岡山新生社」。
在戰爭還沒有結束的年代,一位空軍飛行員可能今天在南京,明天就在南昌,後天又飛到了成都。命令一下,背著行李、穿著制服就得出發。他們不是旅人,卻像永遠在路上的過客。
為了讓這些四處奔波的空軍能在出差途中有個安心落腳的地方,民國二十三年(1934)冬天,專給軍士的招待所在南昌成立,它的名字叫「新生社」。
新生社出現之前,已經有類似的招待空間,那就是「勵志社」。勵志社是政府北伐成功後,在南京設立的軍官俱樂部。軍人可以在裡面洗澡、剪頭髮、吃飯打折、住一晚只要一塊錢;還能看電影、打球、讀報紙,對於薪水微薄的軍官和軍校生來說,在下一次任務開始前,這裡是可以喘息的港口。
新生社雖然看起來像「軍中」旅館,但這裡的員工不穿軍服、不配槍,他們是平民,薪水卻比照軍人待遇。他們接待的,是在砲火之間穿梭的飛官,是那些背著救國使命,卻四處為家的男兒。
新生社卻不是每個城市都有。民國二十六年(1937),空軍第九大隊的副大隊長龔潁澄到了洛陽,卻發現沒地方住,全隊只能在機場草草度夜。直到到了南昌,他才寫下:「新生社房間,係備空軍人員公務來贛寄宿之用。隨後,新生社逐漸在各大城市出現。
到了民國三十年代,新生社也出現在上海、西安、成都等地。那是戰火之下的綠洲。民國三十五年(1946),在上海老靶子路(後來的武進路),一座空軍新生社正式開幕,提供書報、撞球、跳舞與餐飲。開幕晚會上,空軍將領與報界名流齊聚一堂。但熱鬧背後,是員工薪水低到無法生活的現實。半年後,員工抗爭爆發,一度請上海市政府出面調查。戰爭與和平總是交錯,那些服務軍人的專業人士,也有自己的無聲戰場。
民國三十八年(1949),隨著國府的全面撤離,新生社也從大陸逐漸消失。但它沒有結束,而是轉身搬到臺灣,重生在岡山、臺北,在那些新的軍事基地旁。
民國三十八年(1949),飛機一架接一架從中國大陸飛來臺灣,落在高雄岡山的機場上。那些曾在南昌、南京的新生社過夜的空軍,現在帶著眷屬與行李,在岡山尋找新的落腳處。「新生社」這項福利措施也隨著空軍來到臺灣。往後,它不僅是過境暫歇的旅館,更逐漸成為許多岡山人的共同記憶。
隨著情勢逐步穩定,政府將接收的「下士官兵集會所」,將之轉變為岡山的新生社。延續了在大陸時期的制度設計,根據〈空軍勛獎條例〉第十九條的規定,凡受勛之陸海軍人員與文職官員,皆可自由參與空軍康樂活動,享有新生社及俱樂部的各種優待。這意味著,新生社並非單純提供住宿的福利設施,而是兼具社交、娛樂與象徵榮譽的軍中文化空間。
到了民國四十年代,岡山的新生社的主要功能依然是軍人招待,成為空軍訓練司令部在南部的重要活動據點。無論是官方酒會、春節晚會、慰勞藝人接待,或是民間與政府部門的交誼集會,都在此舉行。民國四十五年(1956)9月,空訓部為慶祝成立十周年,董明德中將即邀集南部各界名流,於新生社設宴。之後幾年,他也在此款待政府前來視察的官員。這些活動顯示,新生社早已超越軍中內部福利機構的範疇,成為軍政與地方社會的交流空間。
但隨著時間推移,它悄悄改變了角色,成為軍人與老百姓共享的生活空間。這裡有餐廳,是放映電影的地方,也常作為婚禮宴客的場所。每逢周末,不少母親會牽著孩子來這裡用餐。
像民國四十九年(1960)春節晚會,連辦四晚,邀來崔萍等藝人表演,還有化妝秀與摸彩節目,吸引許多居民參與。當年沒有太多娛樂,新生社是岡山地區少有的娛樂場所,甚至有粉絲為追星守候,報紙還曾提醒影迷不要再逗留等候女明星。
新生社餐廳由空官校負責管理,實際則由民間承包。最早經營者為黃富枝小姐,採「軍方管理、民間經營」的混合模式,漸漸開放給一般民眾使用,試圖在制度的限制下,尋找一點彈性以減輕經營壓力。例如民國三十九年(1950),前南京市長沈怡來臺考察水利時,即在新生社設宴,席間話題從政局談到南洋情勢,或許桌上的菜餚無意間也影響時局的變。甚至連社會事件也曾在此成為焦點,民國四十九年(1960),有名婦人帶著子女,在此召開記者會,控訴其夫之所以走上絕路,是因為遭受鄉長欺壓。
民國六十二年(1973),張漢清接手經營新生社。當時的岡山,還沒幾家像樣的館子。他一邊熬羊肉爐、一邊推出八寶鴨,讓外省的鄉愁與本地的口味共處一桌。餐廳設有大廳、包廂與棚架,婚禮、酒席、謝師宴、懷舊聚會,都能在這裡熱熱鬧鬧地上演。一度,岡山幾乎每個月的筵席,都能見到新生社的影子。那是個人情比賺錢還重要的時代,只要一接到通知,桌席立刻排起來,鍋鏟與炒鍋的聲響,就是歡笑與淚水的前奏。
在新生社食堂裡忙進忙出的服務人員,多是岡山本地的年輕人或軍眷家庭的孩子。他們穿著整潔的制服,端著一碗碗熱湯、一盤盤豐盛菜餚,在宴席之間來回穿梭。一場婚宴不只是兩個家庭的喜悅,更像是整個岡山共同見證的慶典。
進入民國七十年代,全臺各地眷村陸續面臨人口老化與青壯年外移的情形。岡山也不例外。隨著二代逐漸搬離,眷村開始拆遷,加上產業結構轉變、新式娛樂興起、大型餐廳擴張,人們的飲食習慣也隨之改變,這些變化對新生社的經營帶來了不小衝擊。
民國七十四年(1985)12月1日,空軍訓練司令部奉命裁撤,新生社也因此失去一個穩定的主力客源,使得營運雪上加霜。
新生社的命運在這段期間逐漸走向沉寂。民國九十一年(2002)冬季,介壽路貿易十村的一場深夜火災燒毀了眷舍。最後一批入住新生社的客人,正是這起火災的受災戶。經協調後,他們被安置於即將歇業的住宿部,一張張床鋪,收留了在深夜中失去家園的家庭。隔年,民國九十二年(2003),新生社住宿部正式歇業,房間自此再未亮起過夜燈。
民國九十六年(2007),餐廳也在張漢清先生因身體欠安與市場競爭激烈的考量下,悄悄結束營業。那一年,他走出廚房,最後一次關上通往宴席的大門。從此,那些喧騰、祝酒聲與懷舊的笑語,只剩牆上掛著的泛黃照片,靜靜訴說當年的盛況。(摘自《軍機起降之外的跫音:岡山空軍眷村記憶》)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