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化投資者高度關注擱淺資產

　二○一五年，「擱淺資產」（stranded assets）這個詞彙首度出現在投資人的字典中，隨即引發迴響，尤其是那些資產組合高度集中於化石燃料的投資者。二○一六年十二月，也就是卡尼那場預言般的演說過後一年又二個月、麥克默里堡大火發生後半年，挪威國家石油公司（Statoil）宣布出售其在油砂產業中價值五億美元的投資部位。單看這筆交易本身或許不足為奇，畢竟投資人調整資產配置是常有的事，但緊接著幾天後，美國科氏工業集團（Koch Industries）也取消在麥克默里堡西部的蒸汽輔助重力洩油（SAG－D）開採計畫。時隔一個月，來到二○一七年元月，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及其子公司帝國石油（Imperial Oil）以經濟情勢不利為由，宣布對二百八十萬桶潛在合成原油進行「減記」（write-down，資產價值減損），形同認列高達二百億美元的損失──該案原是當地規模最大的瀝青開採計畫之一。對化石燃料業界而言，「減記」這個術語跟「擱淺資產」同樣陌生，卻都帶著不祥之兆。一個月後，總部位於休士頓的康菲石油（ConocoPhillips）也預警，可能不得不對其瀝青開採租約進行數十億美元的減記。三月，荷蘭皇家殼牌石油（Royal Dutch Shell）全面撤出亞伯達省，將旗下油砂資產以一百三十億美元的價格出售給加拿大自然資源公司（Canadian Natural Resources）；同月，同樣來自休士頓的馬拉松石油（Marathon Oil）亦宣布撤出。到了六月，瑞典最大養老基金撤資油砂產業，荷蘭ING銀行隨後跟進。十月，法國巴黎銀行（French Bank BNP）宣布不再為「主要用途為運送頁岩油氣及（或）油砂石油的輸油管」提供融資，並斷絕與「以上述開採活動為主要營收」之企業的業務往來。十二月，世界銀行宣布自二○一九年起停止資助石油與天然氣的勘探與開採計畫。兩個月後，二○一八年初，日本三菱集團旗下的 Mocal能源公司亦出售其油砂投資部位，全面退出加拿大市場。

　這場撤資潮當時才正要開始，此後就一路持續到現在。但那些外資並非只是拍拍屁股走人，他們還順勢將手上的持股、開採權、升級廠及相關設備等資產轉賣給西諾沃斯能源（Cenovus）、加拿大自然資源以及森科能源等本土企業，趁機賺一筆。就在麥克默里堡大火爆發前幾天，森科能源才剛買下合成原油公司的控股權，如今又在加拿大與中國合作夥伴的首肯下全面接掌這家規模較小的鄰近同業。企業易主往往會給勞工帶來極大的衝擊：每次資產出售、公司整併或重組，總會帶來新一波裁員潮，嚴重打擊士氣。在麥克默里堡北部的工人營區，有時整棟宿舍的人早上醒來，就會發現門縫下被塞了一張資遣通知單。這一連串事件為亞伯達省的未來投下陰影，這處位於副極地內陸的龐大瀝青礦脈，極有可能淪為擱淺資產。該區土地破壞及汙染嚴重，滿目瘡痍，即使不把長期的環境整治成本算進去，加拿大恐怕也得扛下一筆沉重的爛帳，由全體納稅人買單。卡加利某個在地財團預見這種情勢，便在二○二○年遊說時任美國總統川普核發「總統許可令」，允許他們修建一條長達三千二百多公里、耗資二百億美元的鐵路，從油砂產區一路通往阿拉斯加，透過這條蜿蜒漫長的路線將稀釋瀝青從內陸運往太平洋沿岸港口。但究竟要由誰出資？瀝青的買家又是誰？至今仍沒有答案。

　這股風向的轉變，加上股東與氣候行動倡議者持續施壓，促使金融業者開始重新審慎評估化石燃料相關的風險。對此，全球愈來愈多大型保險公司──包括法國安盛保險（AXA）、瑞士再保險、慕尼黑再保險、蘇黎世保險（Zurich Insurance）、哈特福德金融服務（The Hartford）──都相繼宣布將停止承保與（或）投資像煤炭及瀝青這類超高碳排放的化石燃料開採計畫。德國塔蘭克斯跨國保險集團（Talanx Group）也拒絕為加拿大的「跨山油管擴建計畫」（Trans Mountain）承保──該工程預計從亞伯達省出發，貫穿落磯山脈，一路直達溫哥華的臨海終點碼頭，總造價高達二百億美元。另一家亞果國際保險公司（Argo，暫譯）亦宣布不續保，聲稱「此類案件現已超出該公司的風險胃納。」二○二一年九月，全球規模數一數二的上市產物保險公司──安達保險集團（Chubb）──正式退出跨山油管擴建案；澳洲保險巨擘Suncorp則更進一步宣布自二○二五年起將不再承保任何石油與天然氣開採案。至於英國倫敦勞合社，也就是卡尼發表那場氣候警示演說的晚宴主辦機構，也在二○二○年底宣布，將自二○二二年起停止承保煤炭、瀝青及北極石油的開採案件，並於二○三○年全面退出化石燃料市場。該公司掌握全球約四成的保險市場，其動向具有指標性的意義。這些我們所熟知的資本主義支柱是否能完全落實承諾仍有待時間驗證，但影響極為深遠。在多數國家，沒有保險就無法開車上路；對礦場、鑽井平台、煉油廠與輸油管線來說，情況也是如此。（三之三，摘自時報出版《野火》）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