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16⊙蕭詒徽

治療陽痿的方法 1

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影視小說入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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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蔡虫

我叫沛真脫掉上衣和胸罩,躺下。她照做了。我拿出房東新買的補光燈,擺在她左腰下方。腳架立在她雙腿之間,相機鏡頭看著她的臉,我的設備像一隻準備交配的蟲。

 把擋住奶子的手拿開,我說。她照做了。

 估焦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好像硬了,但我不敢放下相機。這個姿勢很好,我說。她面無表情。

 她居然面無表情。我的雙手開始顫抖,像一對驚慌的麻雀。

 為了這些拍攝,白天我趁房東不在,又看了一些他電腦裡的A片。有幾部我特別喜歡,有個送貨員發現收件者一家六口全都看不見他,爸爸媽媽姊姊姊夫妹妹和姊姊剛出生的小孩,都看不見他。

 送貨員於是進了客廳,在一家人吃火鍋的時候幹了姊姊,在爸爸面前幹了妹妹,在媽媽哄孫子的時候插進媽媽的身體。那個女優一邊說著「老公你吃太多竹輪了」,一邊挺著臀部前後擺動,努力用一種吃晚餐的表情做愛。短短半天,送貨員和一個美滿日本家庭裡的每一個女性做完愛,拿著應該屬於這家人的包裹離開。最後一顆鏡頭先是特寫他離開時帶上的大門,然後,緩緩轉回來面向客廳。原本愉快聊著天的一家人忽然沉默,慢慢回頭,瞪著送貨員剛剛離開的方向。

 我嚇得立刻關掉視窗。

 就算不把這個帶點哲思的結尾算進來,整整一個多小時的片子,我還是沒硬。

 我拿起相機確認電量。記憶卡還在房東手上,相機裡只有幾張懶得花時間刪的聯誼照片。幸好他不在,否則看到我開著他的D槽,卻對著整個資料夾2TB A片思考所謂的異化,他大概又要酸,「欸大學生,再不用一下,你的雞雞都要風化囉!」

他准我隨時開他的D槽。「給你當教材。」他說。

另外一部片給了我運鏡的靈感。手持攝影機的男人是片商經理,正在試鏡A片演員。他對走進房間的女人說:「You can leave if you feel any uncomfortable, but I think you’re a really perfect actress. And of course we’ll take some photos. Take off your Tshirt if you don’t mind.」接著,他會請她脫胸罩,內褲,再捏捏屁股,「Ok, NOW,I would like to see how you suck my cock.」

 女人照做了。然後,經理和女人會天經地義地來一砲。

 當然,試鏡是假的,根本沒有這份拍A片的工作。不過,經理其實也沒有說謊。這支影片會被PO上網,女人會拿到錢。事實上,他們已經拍完一部A片了。

 我把整整三十分鐘的分鏡和台詞記在筆記上。要是房東看到,大概會說「靠大學生,別人是大頭管不住小頭,你大頭也管得太嚴了吧!」

 不過,就算他真的撞見我用準備國家考試的方式看A片,我也早就準備好回應的內容──我會說,我最近已經去看醫生了──上網惡補資料,我發現這個症狀大部分案例都和心理狀態沒有直接關係。我把用來搪塞房東的台詞也寫在筆記上:「醫生幫我做了球海綿體肌反射,發現我的肛門沒收縮,應該是神經創傷,也可能是勃起組織損傷,和心理沒什麼關係。何況,我最近生活沒什麼壓力。醫生只叫我最近不要太常自慰,開給我一些藥就讓我走了。」

 寫完我才想到,是不是應該在抽屜裡放一包藥,免得謊言露餡。但仔細一想,房東憑什麼看我治陽痿的藥?我大可用一句「這是我的隱私」堵他的嘴。

 我把筆記藏進抽屜夾層。同一天晚上,房東帶沛真上樓介紹給我認識。「新來的。她之後會在二樓啦,名字叫蔡沛真,混血兒喔!」

 下樓等垃圾車的時候,我常常遇見沛真。她非常美。不是可愛、有氣質或者性感──就只是美。只要忍住一直盯著她的衝動,稍微環顧周遭,就會發現手上提著垃圾的鄰居們都在看她,眼中有仰慕,也有敵意──那種人類極為弔詭的、對美的本能敵意。沛真出現的時候,她的周圍簡直是一套人類臉部表情的教科書。我時常從這些注視的臉上得到攝影的靈感。他們總是忽略站在沛真身邊的我。當他們偷瞄或者緊盯沛真時,我得以趁隙偷窺那些變化的臉而不被發現。

 那一天,我在樓梯間遇到沛真。她像希臘神像一樣和我打招呼。基於禮貌,我說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只要上樓說一聲就好了。

 「你平常在做什麼啊?」她問。

 「我的興趣是攝影。」

 「你有在拍照喔?我可以看看你拍的東西嗎?」房東不在。我點點頭,帶沛真到四樓。

 「好棒喔,是木板地板!我的房間為什麼沒有。」

 「可能是不同房東的吧?很少有整棟樓都同一種裝潢吧?」

 「不是喔,這整棟都同一個房東,你不知道嗎?」

 「真的嗎?我以為只有我那層是他的。」

我告訴她,我著迷於照片和攝影師一對一的關係。文學音樂或者繪畫,都可以經由一群人合作完成,所以有編輯或共同作者這樣的名目。但每張照片一定只有一個攝影者,因為攝影者是一個包含了「身在那個瞬間」這個條件的身分,任何後製的人都無法取代這個位置。「我很喜歡這樣,感覺自己像一件謀殺案的凶器一樣。」

 「哈,所以你喜歡當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也不是,獨一無二這個詞太偉大了。有些事物,就算不是最棒的、絕無僅有的,在某些情況下也會成為不能被取代的東西。像我這種路上到處都有的人,如果拍到了月亮爆炸的瞬間,或者獅子咬斷總統脖子的畫面的話,也會變成一個不可取代的名字喔。」

 「我覺得你真的是一個很棒的人。」

我抬頭看著沛真,發現她的臉頰像小動物一樣溫柔地鼓起。微卷的長髮,瀏海像要隱瞞什麼美好的祕密一樣蓋著。一字領露出甜點般的肩膀,讓人覺得那件抱著她身體的洋裝實在太自私了。(待續)

作者簡介

生於1991。作品《一千七百種靠近──免付費文學罐頭輯Ⅰ──》、《蘇菲旋轉》。網誌「輕易的蝴蝶」。創作、採訪散見聯合文學、幼獅文藝、印刻文學雜誌、BIOS Monthly、聯合報與自由時報副刊。網站www.iifays.com

寫作心得分享

「又聽了一場椎名林檎的演唱會,也翻出了以前演唱會的專輯來看。聽到〈警告〉這一首歌的時候被副歌前不和諧的銜接樂句勾住。整首歌的前半和後半都是很理所當然的銜接著,唯有那一句像個錯誤一樣突出,然而卻是那句錯誤讓我記得。

最不舒服的一句,但也因此有記憶點。聽眾會在受傷時得到疤痕般的記憶。在讀言叔夏的《白馬走過天亮.憂鬱貝蒂》的時候,也被一片漂亮句子中忽然一句「其實我想要你去死」抓住眼睛。但如果全部都是不和諧的話,反而只是一片雜亂了。這樣的技術或許可以理解成在和諧中努力找到一個可以不和諧的機會,然後趁機大肆破壞它,而不是在每一個部分都尋求和諧。和諧是不和諧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