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08⊙邱珮瑗

碎片迷宮

生活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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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我總是在節日之後,才開始慢慢蠶食慶典留下的贈禮,還好爸爸也總是知道我夠懶,用土法煉鋼的真空包裝法,幫我保留下每年農曆七月半,阿婆親手做的芋粿。在台北冬雨綿細的潮溼凝滯中剪開袋子,還依稀聞得到屏東三合院的陽光味。

 爸爸說,阿婆做起芋粿的時候,完全不是那個老人癡呆的樣子,動作利索輕快,哼起日本小曲,指揮若定像個少女司令官。

 「桃太郎さん 桃太郎さん

お腰につけた 黍糰子

一つわたしに くださいな」

 (桃太郎 桃太郎

 你腰上掛著的 黍麵糰子

 請給我一個吧)

 這幾塊帶回台北的客家芋粿,都是好好的。

 其中幾塊沒做好的,我們在屏東吃完了。說是沒做好,倒不如說是吃到年邁的病徵。有些鹽沒和勻的地方,是雙臂無力索性雙手一攤,任由滋味濃淡自取;有些忘記落下炒料的粿,像是逐漸遺忘回家的路徑,離家的孩子若不以小石塊、麵包屑作為引路痕跡,走著走著就丟失在有糖果屋的森林裡。

 阿婆是不是就要忘下我了?

 偶爾致電回家,她有時喊我阿妹(a moi),有時喊我阿姆(aˊmeˊ)。客語的妹和姆,聽起來有點像,但阿妹聽起來充滿寵溺的憐愛知情,阿姆聽來像個愛撒嬌的女兒,需要被抱著拍拍。

 阿婆喊出阿妹的時候,我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在喊我?畢竟每個客家女兒,在家裡或多或少會被這個代號親暱磨蹭。她吐出阿姆的字詞時,巨大的迷宮在我們之間現形。時間持續在撕裂她的記憶,身陷知覺碎片的荊棘叢,喊叫媽媽或許是人突遇臨危的直覺反應。

 阿婆依然還是那個溫柔害羞的女子,只是大腦的自我認識裡,她可能從眾人的長輩身分漸轉為一個少女,一個接受日本國民教育的高校女子,林氏家族裡的稚女,在水暖土沃的萬巒小鎮裡,無憂無慮的探索世界,循著小溪逡巡客庄,一個人的時候,會唱起那首耳熟能詳的桃太郎童謠。

 「行きましょう 行きましょう

 あなたについて どこまでも

 家來になって 行きましょう」

 (走吧 走吧

  跟著你 無論到哪裡

  我都願意做你的侍從一起走)

 在指涉紛亂的語絮裡,我們都無法確知語言是否依然維持遞送訊息的功能,在時間碎裂的大腦迷宮裡,我們是否將要失去彼此?世界某個角落開始傾頹的時候,或許有地方正在默默平衡這些無法挽回的時間。

 但是在阿婆的碎片迷宮裡,我沒辦法當妳的侍從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