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存亡 反激起中醫藥界大團結
包括中醫師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想到中醫師竟然能夠阻擋醫學革命的時代潮流。就在余巖和西醫師們熱切迎接國民革命軍之時,有些中醫師已意識到國家的統一可能意味著中醫學校的終結。余巖的提案公開後,同樣積極批判中醫的汪企張寫下一篇措辭強烈的文章〈促學習舊醫的青年自決〉,公開警告中醫學校的學生考慮改行。汪企張相信余巖的提案將會勝出,是有道理的。首先,南京政府顯然致力追求現代化,所以衛生部內的官員絕大多數都是西醫師。此外,即便是在先前的軍閥割據時期,中醫師企圖影響國家政策的努力絕大多數都是以失敗收場。
先前中醫師從事的政治運動大半會失敗,主要有兩個因素:他們既沒有基礎組織,也沒有體現共同利益的願景。此外,日本明治政府在一八七○年代藉著施行醫學執照制度而成功打壓漢醫的歷史經驗,想必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有鑑於此,許多中醫師都不認為與政府打交道是個好主意,更遑論積極追逐由國家創造的權益。之前部分中醫師發起將中醫學校納入教育體系的政治運動之時,他們的許多同僚都只是隔岸觀火。為了避免中國政府仿效日本政府的策略,經常有人提議中醫師應該抗拒政府介入醫療,理由是「依據四千年(醫學)學術,素未行執照」。簡言之,中醫師在政治運動方面之所以一直不太成功,就是因為許多人都不認為連結中醫與國家符合他們的利益。
反諷的是,余巖的提案為這兩個問題提供了一個立即的解方。由於中醫師本就焦慮於重蹈日本漢醫的覆轍,因此立刻將余巖的提案視為徹底廢止中醫。是以動員一切力量以組織一個全國聯盟來阻止此提案,立刻成了他們共同的目標。
余巖提案目標是消滅中醫群體,但其實那時中醫師尚未建立一個能夠讓他們形成群體的溝通網絡。雖然他們過去曾經為了政治運動而集結,卻一直難以組織永久性的全國協會。一名傳統醫師哀嘆埋怨道,「取締之聲稍起,便紛紛入會;取締之聲暫歇,即烟散雲消。」因此,上海中醫師試圖動員群眾抗議這項提案之時,他們幾乎必須從零開始。
最先發起抗議活動的是神州醫藥總會,它先前曾為了將中醫學校納入教育體系在一九一三年發起過運動。這次運動的許多籌辦者都來自於副會長丁甘仁的人脈,包括他的同僚、老師與學生。舉例而言,三一七示威的發起人之一陳存仁(一九○八─九○),就是丁甘仁次子丁仲英(一八八六─一九七八)最信賴的學生。陳存仁回憶指出,他原本不曉得該怎麼向全國各地的中醫師發送訊息,呼籲他們參與這場群眾集會。所幸,陳存仁主持一份醫學週刊,而另一名發起人張贊臣(一九○四─九三)則是中醫期刊《醫界春秋》的編輯。陳存仁與張贊臣檢視他們的訂戶名單,從每一個縣裡隨機挑出兩個人,把訴求寄給這兩個人、請他們把這份文書交給當地的中醫協會,如果當地有這種組織的話。
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後來由上海總商會所支持的三天大會,竟有一百三十一個組織的兩百六十二名代表參加。由於清末以來,上海總商會就是中國商業菁英在政治上的代表,因此總商會對中醫的支持令西醫擁護者感到格外地失望與懊惱。兩千多名中醫師休診半天以示支持,全國知名的胡慶餘堂也強烈抗議。各大報紙都刊登支持的全版廣告,甚至散播一項謠言,指稱外國藥廠以六百萬美元賄賂余巖提案。這個由中醫擁護者發起的示威活動被描述為國民黨終結軍閥以來最龐大的群眾運動。在中醫師聚集開會的禮堂裡,牆上懸掛著兩副巨聯,分別寫著:「提倡中醫以防文化侵略!」以及「提倡中藥以防經濟侵略!」為了爭取各界支持,中醫師不僅訴諸文化民族主義,更訴諸國貨運動。(四之三;摘自《非驢非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