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吃貨在溧陽
味蕾漫步
如果一個吃貨來到溧陽,該吃些什麼呢?
等等,為什麼吃貨要去溧陽?且讓我點一爐沉香、泡一壺茶,靜下心,將這個位於江蘇常州的豐饒之城的美食特色娓娓道來:
一,溧陽有獨特的三白與三黑——天目湖砂鍋魚頭、天目湖白茶、白芹、扎肝、雁來蕈、烏飯,不吃不可,吃過可炫富(food);二,溧陽有江南城市少見的山陵地貌,南邊與安徽、浙江接壤之處有座南山,有山就有山產,當日鮮採直送的各式山珍以及天目湖的腴美海味任君大快朵頤;三,溧陽菜的甜藏著微妙鹹韻,在江浙菜中獨樹一格;四,交通方便,溧陽有了高鐵站,從南京到溧陽,只要二十幾分鐘。
嗯,頗有些吃頭,不走一趟好像對不起自己。對三白三黑有興趣,願聞其詳?請聽我細說從頭。三白三黑是溧陽美食的帝后級大明星,自帶文化光芒,色香味美,閃亮奪目,為江南風味瑰寶。大明星得隆重介紹,先說三白,再講三黑:
天目湖砂鍋魚頭為海鮮燉湯極品,1970年代由主廚朱順才研創。將天目湖的大花鰱切半,取上半微煎,再細火慢燉至魚肉脫骨、魚頭釋出蛋白質,湯色奶白,鮮醇濃馥,2002年入選中國名菜。一湯各表,創始店「天目湖賓館」的細膩,「天目十二灶」的渾厚。
天目湖白茶為有機栽植,1992年自浙江安吉引進品種。只摘芽尖,清香秀逸,榮登中日韓五星級茶王,是上海世博選出的十大名茶。白茶是日常,多用玻璃杯沖泡,以觀葉芽舒展之姿;白茶也是款待,餐館十有八九會奉上一杯。
白芹原是野生水芹,明朝軍師劉伯溫逃難到溧陽發現它並為避寒改以壅土栽培,沒想竟將它華麗轉身成全株淨白的大美人,口感更脆嫩,曾進貢給乾隆皇帝。白芹盛產於冬天,去夏在「高山崗飯店」意外呷到清炒白芹,一問之下,是水耕的。
雁來蕈經《舌尖上的中國》報導而炙手可熱,平日沉睡在溧陽南山的松樹下,深秋時節大雁歸來,才宛如聽到召喚紛紛醒來探出頭,採期僅十來天,煮後釋出奇香,晚年居於江南的蘇東坡嗜食,一再說「絕佳」。雁來蕈獨烹太奢侈,多與豆腐同燒。
烏飯以糯米煮成,很榮幸被詩聖杜甫入詩,但好端端的糯米為何要放進南燭樹葉的黑汁裡浸染如墨呢,據說與目蓮到十八層地獄救母有關,藉以逃過餓鬼搶食,戰國時期的孫臏、北宋名將楊文廣亦傳被烏飯救養過。溧陽人吃烏飯,習慣沾細白糖。
扎肝滋豐味美,源自南宋詞人陸游的後人陸征之母,安貧於溧陽竹簀橋的她將家中僅剩的豬肝、五花肉、筍干、油豆腐用豬小腸綁起來紅燒,給進京趕考的兒子帶著在路上吃且兒子金榜題名,如今溧陽考生必吃,過年必備,2010年入選中國名菜,2013年入選常州非物質文化遺產。
扎肝於餐館常見,欲吃非遺同款,得去「新華廚」。老闆王新華以發揚道地溧陽菜為己任,這道地,不單單指採用溧陽當地當季優質食材,亦謂每道菜都是他或承襲傳統或帶著廚師奔波於城鎮與鄉村發掘收集、連一塊豆腐乳一罐辣椒醬都要理清製程的家鄉菜。扎肝之所以榮升中國名菜、非遺,乃是身為竹簀橋人的他將其改小為適口尺寸、味型定為鹹鮮微香辣後申報而成。對了,糊鮮螺獅(以螺肉、薑末、料酒、麵糊、醃菜老鹵、韭菜丁煎熬而成)入選中華名小吃,也由他一手促成。
一部電影不能只靠大明星,美好的溧陽餐桌也不能只有三白三黑,必須有其他的菜,水燜蛋、老菜燒肉、肉圓醬剝子、白菜梗煨鴨、鹹鵝萵筍煲、茄子燒鱔筒、板栗燒雞、大煨野甲魚、鹹肉炒冬筍、還絲湯、炒南瓜藤等不勝枚舉的溧陽菜,都是硬底子的實力派。
不能忘了蓋澆麵——覆蓋著澆頭(配菜)的麵。和江南其他地區蓋澆兩三種相比,在溧陽吃蓋澆麵像大戶。我住的旅館,早餐buffet的煮麵台上,擺著六種澆頭如滷腸、滷肉、滷蛋、炒筍、雪菜肉絲、酸菜等任取並常換花樣;班雅明式行走在樟樹成蔭的市街,常見有麵館大陣仗擺出十幾種澆頭讓人頓時好猶豫。澆頭精心烹製各有千秋,可試「河邊老麵館」的滷大腸、「中心小吃店」的手打獅子頭、「柏枝墩麵館」的小腸結、「常溧麵館」的羊肉湯、「百順麵館」的拌澆、「福到麵館」的現炒。
說到早餐,有早茶?想喫道地溧陽早茶,仍然得去王新華先生的「太白樓」,新中式空間風格,菜色連主食在內共一百多款,吸引不少人一早來喫茶聊天說事兒,一壺茶、一籠小籠包或一碗小餛飩、幾樣小菜,就能坐上老半天,閒情逸致優哉游哉,好一幅老溧陽早餐景象。
有消夜?有兩個地方可以愈夜愈美麗:
一是「星空夜市」。蘇式園林「高靜園」近在咫尺,先遊園,訪另一白——李白。不,「高靜園」和我「高靜芬」毫無關係,純因內有一塊太湖石精品「高靜石」而得名,此石大有來頭,乃宋高宗賜予寓居溧陽的右丞相趙葵。免門票,遼闊深遠,宋團護城河從中流經,青青垂柳搖曳河岸,湖石曲徑、白牆黛瓦、洞門空牆,移步換景一路探幽來到氣宇軒昂的兩層仿唐建築「太白樓」。詩仙李白大駕光臨溧陽三次,一次與大詩人孟浩然同行,一次於酒樓設宴為草聖張旭餞別,這座樓為紀念李白而建,大廳那尊與真人等高的李白塑像逸興遄飛,臨風把盞的模樣太帥了。以水代酒敬過李白,邁個幾步,到寶塔灣廣場上的夜市逛逛,鮮肉餅是當地小吃必吃,滷鴨舌烤串涼粉,嗯也是必吃。祭完五臟廟,穿越城牆到百年醬園「汪德隆」打一瓶古法釀製、豉香十足的醬油。
另一是「花園排檔」。沐星光,浴晚風,坐在「蝦胡鬧」戶外遮棚,喝大杯生鮮啤酒,啖小龍蝦、孜然烤肉串、焗鮮蠔、炒螺,沁涼脾透開。這裡有人賣唱,那天生意清淡,他們索性收山包桌飆歌自娛,有位煙嗓唱起刀郎〈羅剎海市〉、齊秦〈大約在冬季〉、陳昇〈把悲傷留給自己〉……,深刻的情感表達讓鄰桌的我聽得陶醉不已。後來他們不唱了,開始喝酒大聲划拳,好夢由來最易醒,我只好戴上耳機,隔開喧嘩,讓自己沉浸在哈德利希演奏的孟德爾頌西貝流士和帕格尼尼。
聽得兩頰生津,垂涎不已。是呀,三白三黑大明星與實力派演員互飆演技彼此照亮相輔相成,溧陽餐桌因而樸華交錯、簡繁交織、精彩熱鬧,一舉箸就停不了口。可我還是有些失落。為何?沒有嘗到父親之味,我的心靈難以滿足。
父親生於溧陽的富農之家,19歲響應蔣委員長號召,投筆從戎參加青年軍,抗戰勝利後,回到上海復讀暨南大學法律系,熟料又逢內戰,世局渾沌兵荒馬亂,父親渡海避秦,於花蓮玉里長良國小擔任教師,後北上考入台大法律系,在報社兼職半工半讀,畢業後轉為全職,35歲與母親(彰化員林)結婚。記憶中,父親初老後常做臭豆腐蒸蛋,這道蒸蛋香滑潤彈很下飯,請教作法,父親答:「把臭豆腐捏碎,加點鹽,和蛋拌一拌,蒸熟就好啦。」父親遠行後,我想重現這道蒸蛋,始終抓不準味道,真懊惱當時沒把配方問清楚。
父後,和妹隨同鄉會第一次返鄉,五感俱開大啖家鄉菜之餘,亦睜大眼睛巡尋父親之味,然過盡千帆皆不是,有一道醃菜鹵蒸豆腐看起來像,但它以發酵帶臭的醃菜老鹵與豆腐、蛋拌勻蒸成,和父親的臭豆腐蒸蛋是形似神不似。跟旁座的蔣小偉先生提及,爸媽皆為溧陽人的他說,父親的這道蒸蛋是溧陽菜無誤,他媽媽常做,這道蒸蛋吃完要搶飯,也就是把自個兒碗裡的飯搶著倒進空盤和殘餘攪在一起吃,哇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父親做這道蒸蛋是在思鄉。
後來有尋味到?一年後,和妹再度隨同鄉會返鄉,此時已與大哥(父親在大陸的婚生子)聯繫上。來到溧陽社渚的大哥家,乍見大哥嚇一跳,以為父親復活,年長我16歲的大哥白髮蒼蒼,臉與身型和父親像極了。大嫂及堂弟媳聯手燒出一桌好菜,趁開飯前到廚房走動走動,這廚房寬敞有窗有後門,灶牆嵌一尊灶神,灶台有兩口灶,其中一口灶的柴火正旺而柴火正燒著圓底大鐵鍋,堂弟媳站在大鐵鍋前一手掀鍋蓋,鍋裡衝出一股白煙,一手持鏟不知在鍋裡翻鏟什麼,好奇靠近一瞧,這一瞧,時光巨輪轉動,平行宇宙出現,小時候父親用煤球燒飯的情景躍然眼前。
那是住在台北萬華長泰街一條類眷村的巷子裡,屋後有水溝,水溝上放雞籠養雞。中午炊煙四起時分,母親響應謝東閔主席的客廳即工廠,繼續在客廳幫芭比娃娃梳頭髮綁辮子,晚上才上班的父親在後門用煤球燒飯,為了燒出焦香而不焦黑的鍋粑給我們姊弟妹仨當零食,父親全神貫注觀察火勢、傾聽鍋裡嘟嘟聲,判斷生米煮成飯了,蹲下身子翻看飯粑程度,滿意了才鏟進碗裡放涼,遞給我們仨解饞,我伸手接下鍋粑,坐到門口板凳啃將起來,對面同齡鄰居小玲可是看得流口水哩。
彷彿電影《不可能的任務》,阿湯哥讀完密件後密件自燃,我覽畢情景,平行宇宙也自動消失。走出廚房,到餐桌坐定,堂弟媳端出一盤鍋粑飯,望著桌上的鍋粑飯,眼眶瞬間溼潤,那一塊塊鍋粑都是回憶和思念啊,噙住淚水低頭猛挑鍋粑啃,大哥大嫂堂弟媳堂弟侄女侄婿等一桌子人全都不懂為何我獨鍾鍋粑啃個不停,臨別前,還要把剩下的鍋粑打包帶走。
翌年,和妹打算再去探望大哥,哪知造化弄人,行前一個月,晴天霹靂傳來噩耗:大哥去世了!現實果然比小說更戲劇化!悲傷中正面思考,有生之年幸好見到大哥,雖然那是第一次、最後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沉香已盡茶也涼,來到溧陽知道該吃些什麼了吧。想啃鍋粑?後來在餐館吃到鍋粑,但那是把鍋粑炒進菜裡的鍋粑菜,和父親、堂弟媳的鍋粑飯不同。不過,大嫂到商店買了很多很多單包裝的鍋粑,讓我和妹帶著解饞解相思,那滋味棒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