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無成竹,無為圓真--我的先生閻振瀛教授
人間紀念
談到先夫閻振瀛教授,除了他國際知名的學術地位和在藝術文化上的貢獻外,大家都會想起他那爽朗的笑聲,宏亮的嗓門,以及和煦關愛學生的眼神。他真是一位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永遠充滿自信,熱情洋溢,對他而言凡事都是一片大好。當了一輩子老師,他形容自己的初衷,就如同「一個將軍希望戰死在沙場上」般,總是在講台上賣力地奉獻自己,服務學生,直到退休的最後一刻。如果能再活一遍,老爺說他還是會選擇以教書為職業。
話雖如此,閻教授其實才華橫溢,早期的他,不只翻譯,也寫詩、寫劇本,也編纂字典和百科全書。出版過兩本詩集和五個劇本,都深受好評。其中有個以英文寫成的劇本(The Traveling Seeder),在美國第三屆摩門藝術節中獲獎。而較有規模的中文劇本〈黑與白〉,被翻譯成英文和其他語言流傳到國外去。閻教授認為,「人在還能夠做的時候,沒有做是個損失,因為你也留不下那分機緣。人一定要保有對生命的熱情,因為不活白不活。我對工作的態度也是這樣,有的人是認為做了白做,我則是覺得不做白不做。」或許正是因為有機會來臨時,他總是樂於嘗試,不計較得失,才會有如此豐富多元的成就。
我與先夫結褵35載,相知相惜,患難與共,亦夫亦師,亦父亦友,總是形影不離,他愛家護妻愛子女,最小的兒子令琥是他56歲時生的,他總說老天爺太厚愛他了,今生於願足矣;而我能嫁他為妻,此生無憾。他常說我是他找了九世的姻緣,才修成正果,就因為得來不易,所以我們彼此都加倍珍惜今生的奇緣妙婚。謝謝您陪伴我走過人生35個美好幸福的年頭。
七年前他在家門口不慎跌倒了一次,腰椎骨折,尾椎內彎,脊椎塌了一截,不能走路,但他憑著過人的意志,第100天就能站起來走路。但去年三月又因感染肺炎,住院10天出院後,身體大不如前,因而深居簡出。沒想到這次八月中因泌尿系統發炎又住院了11天,身體變得更為虛弱,腿腳行動就更不方便了。雖然我堅持讓他打了十針白蛋白針,穩住精氣神,但終究體力下滑。他晚近常對我說:「步雍(客家話稱呼太太),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多陪陪妳幾天!」
就在九月十六日那天吃過晚飯後,我這一輩子最擔心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吃過晚飯後他坐在床頭突然頭一偏倒在我懷裡,就再也沒有醒來過;我拚命的為他做CPR直到救護人員到來,但已OHCA回天乏術,天人永隔。從此,我知道我的天已塌下來了,縱然人生如夢,生死有命,一切也早有定數,但是面對它時還是撕心裂肺,心痛不已,我輕輕的在他耳邊說,您在天上等我,我們天上相見,來世再做夫妻。他於是終於呼出了最後一口氣來。
先夫在世時,誨人無數,培育英才,桃李滿天下;許多得意門生在各行各業均嶄露頭角,貢獻社會。他好為人師,上課渾然忘我,全心投入,他常告訴學生:If you want, you may! Be the master of yourself! Take its adventure!
如今上了靈界,可以想像他的老師魂一旦上身,又是一番老靈魂的謳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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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八年先夫舉家搭台生輪逃難來台,落腳基隆,於是展開一連串的人生奇幻旅程。他永遠戰鬥不懈,努力上進,他常說即使當年賣報、擦皮鞋、做乞丐養活全家,都會是個高貴的乞丐,他一生不忮不求,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樂於助人,不求回報。他認為「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學戲劇的他,從歌德的《浮士德》中,受到很多啟發:歌德勇敢地把人的不完美寫出來,鼓勵人從不完美到完美。
對於人生,閻教授追求完美但不要求完美。他常說人是不完美的,要求完美是罪惡,但「追求完美則是有意義的德行」。人生圓滿若缺,知足者富。所以他凡事不要求完美,只求完整圓融就好!他自己則是慢飛不群,無為圓真。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他也經歷過低潮,但與別人不同的是,他的挫敗感比較弱,不愉快的心情只留一天,第二天依然一片大好。
他也喜歡希臘神話中有關「薛西弗斯(Sisyphus)」的故事,人的命運,如同Sisyphus,徒勞無功,直到終老而已。但卡繆在他極富哲思的《薛西弗斯的神話與其他論文》一書,以他的想像改變了Sisyphus的命運。他描述Sisyphus面對自己存在的困境-「生之荒謬」,自動改變態度,調整他與巨石之間的關係。他肩膀頂著全是泥巴的巨石,使盡全力推動巨石,並且樂在其中。他的「接受」就是「超越」。
閻教授認為當我們發現「生之荒謬」,發現這個世界並無意義時,唯一的救贖便是接受,接受「生之荒謬」,就在這奇妙的瞬間,天人合一,就變成一個「自由人」了!一旦看到這一生命的奧祕,我們便開始享受生命了。Sisyphus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英雄人物,他服從自己,叛逆神祇,以雙手推動滾石,最後滾出自己華嚴的命運。這也正是閻教授人生的寫照。
2007年,閻教授情不自禁地又寫了一首極富「自傳性」的詩,詩題〈我是一尾幸福的魚〉:
歲月的證據隨著
歲月消失;而我
無我,我
什麼也沒有──沒有記憶
沒有歷史、沒有執著
我是我!
我是一尾幸福的魚,破網而出:
上帝、佛陀都離我很遠
他們和我也不相干。
或悠然見南山、或游向地平線;
沒有光明、沒有黑暗
晝與夜也沒有斫後。
我只是盡情又盡性地游啊游
游、游、游……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
什麼都沒有:
我只是盡情又盡興地
游、游、游……
這首詩就是先夫的生活態度。他認為人並不需要擁有很多,就可以擁有快樂幸福的生活。快樂幸福才是生命的境界。
先夫又像是面壁多年悟道的高僧,是一個絕世離塵高貴的靈魂,有著奇崛不凡的人生閱歷,才能吟誦出如此撼人心扉的生命之歌。我們可由他的新詩〈鐘乳石〉窺見一般:
百年、千年、萬年,
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的水滴,
把我滴成我的名字鐘乳石。
在黑暗的景色中,
風、花、雪、月和我都沒有瓜葛
連我和我的影子都沒有關係。
我不必把思想變成語言;
而感情就是我對大地的執著。
我世世代代面壁而活;
然而,我不是西來的達摩。
切莫問我西來意,
我的名字鐘乳石。
宋代蘇東坡曰:「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我家老爺卻認為「胸有成竹」,反而容易限制藝術家的潛意識發展;他自認不是個「為藝術而藝術」的創作者,因此主張「胸無成竹」,道法自然;隨性、隨緣的布局、設色,即隨感隨,隨畫隨咸,這樣反而容易釋放潛能,達到未知的、無限的藝術境界。《金剛經》有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閻教授就像是一位傑出的爵士樂手,隨時可以「即興演出」。他相信即興引爆的生命力才是最具能量的;以奔放、率真的熱情激發出的火花,才易撼人心魂!他「好新、好奇、直覺、忘我,常常以極輕快的心靈舞步,跳躍在那介於紛亂與秩序的有情天地」,他的作品也帶有一種隨性自在的「爵士情味」。
他雖有宗教情懷,但並沒有特別的宗教信仰,永遠相信萬神萬有。心儀莊子的逍遙遊和禪宗的「不立文字,直指本心」,六祖撕破經典,啟人悟道以超乎語言經典之外。他常說:「我的作品不是用技巧畫的。是用心畫的,是隨心所欲畫的。」他的創作力「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先夫創作時,常自然而不自覺地把民族性融入個性,他主張創作者的個性需強過民族性。因此在使筆運墨時,總有一股欲俯仰宇宙、遊心太玄,睥睨古今中外的豪情,和無垠無限的大自然宇宙觀照。
他生性豪邁大方,凡事總能給人留餘地。他最景仰孔子的儒學,篤信「人能弘道,非道能弘人」的人本教育,他教育子女和學生都留給他們最大的空間去發揮,因為他相信人有無限的潛能(unlimited potential)。 他特別強調品德教育,常常感嘆當今的社會,缺乏Vitamin V,也就是Virtue(美德和品格),所以才會天下大亂,他倡導唯有道德重整才能撥亂返正,國家社會才有希望。
先夫一生的傳奇,精彩絕倫,曾被瑞典皇家學院馬悅然院士列在諾貝爾文學獎的長名單內。他任成大文學院院長職務時,行政浩繁,任內創立3系4所,是成大第一位教師票選出來的民選院長,連選得連任,打破了文學院有史以來的記錄,功在成大,也蓬勃了成大,使得成大校園自此有了春天!最後獲得成大名譽教授「Professor Emeritus」的殊榮。他的一輩子可說是我們一般人夠活2、3輩子了!
人生一世,花開一春,花開花謝終有時。先夫離世後,第二天家門口的牡丹蓮突然開花了,好像伴送老爺西方遠行。他說過的話常常會鑽進我們的心裡,會有一種感動得想哭的感覺。他自己常說遇到心神共鳴的時候會感動得「心要從嘴巴裡跳出來」一般。如今他的人生已精彩落幕,而他的精神和作品將會與我們常相左右,萬古流芳。
先夫於國內外知名大學執教卅八年,是一位極其稱職的大學教授。1987年,根據《民生報》主持的一項問卷調查,他被評選為「全國最熱門教授」,足見他的教學熱情與理念廣受學生們的肯定與愛戴。他強調「藝術不是炫技,而是心靈的真誠表達」。這句話也成為許多學生的座佑銘。
「自隱無名,慢飛不群」,名氣從不是閻教授心之所欲,順應自性而對隱私高度要求,才能不群,也才能保有創作上的自由;慢飛的精神在於札實,他深信要活得自在,就要先活得實在。
在人生的最後階段,他仍筆耕不輟;他常說自己像極了一尾幸福快樂的魚兒,「藝術是與天地對話,也是留給後世的禮物。」這分精神,也將隨著他的作品長存於世。他常說不要做一個「news maker」, 而要做一位「history maker」。美國東方藝術家哈特妮(Eleanor Heartney)更把他與西方畢卡索大師相提並論。先夫閻教授的一生,宛如一幅跨越時空的長卷,從學術到藝術,從詩歌到繪畫,皆留下撼動人心的印記。如今哲人已遠,典型在夙昔。
這輩子我以能做為他的妻子為榮,也會繼續完成他未竟的遺願。先夫今生已圓滿收官,如果有來生,他將乘願而來,我們會再做夫妻,再續前緣。他是一位具有前瞻視野大格局的人,不太會為瑣事煩心,永遠樂觀自信,追求「honor」。滿懷意志,他永遠相信只要腳踏實地努力去做,就會到達你想要到達的地方。他是個不落俗套的人,行事風格就是「不俗」!
其實先夫真的很怕麻煩別人,他常說英國的喜劇泰斗卓別林在他的喪禮上只有七個人來參加,除了妻子外、就是兒女、丈母娘和鄰居;我想這回我就擅自作主一次吧,希望能讓所有關心愛護您的人都來參加您人生的畢業典禮,不留任何遺憾。別離不是結束,是期待下次再聚首的開始。
天地有靈,約莫就在老爺七七後,有一隻「海綠石蛾」飛到家門口,在風雨中留駐在大門口外的落地玻璃門上,並貼在上面一整天,我好奇地與衪對話:老爺是您回來了嗎?衪居然向我拍拍翅膀,我於是在玻璃門上朝祂劃了一顆心,祂又拍了拍兩下翅膀,好似與我對話;我不禁熱淚盈眶,默默地和衪對視許久……
讓我們永遠記得閻老師的好,把對他的追念跟回憶裝在心裡,就像他不曾離開過。閻老師的精神也將與我們常在,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綿綿不絕,先夫人生圓滿了,縱有萬般不捨,終須一別,祈願您離苦得樂,西方遠行,一路好走,有一天我們終將天上相會。珍重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