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書店

二手書店

藏身於廢棄大樓右側

一座安靜無比的手扶梯邊

最後一間二手書店

像是隱隱然

決意與所有市肆割席相抗

那裡，微薄涼意

是空中塵灰所撥動的精細弦音

使所有事物看來都特別蒼老、侘寂

感覺就像是

所有過期文字的養老院

孤本的蘇格拉底與康德因年邁而搖搖欲墜

倒立的狄更斯倚身於變形的卡夫卡

失格人間的太宰治，與吳爾芙的房間比鄰相緣

失聲的卡謬及雨果被搖滾雜誌重重吞沒

而徐四金的香水

苦心孤詣，正流入時尚家居魅惑的專櫃

只有孟軻與莊周仍彼此哨聲提醒

真理更迭，人世翻新

它們原本都被遺棄在：

時間歧異的斷層

出清於細緻的經濟分析、

介於善意或遺忘間的回收廝磨

不同的排版與絕版

像重複宣告，自身的多餘

知識與情感被從中提取

像乾涸水井徒留無用的身軀

有些書甚至從來沒被愛過，被手指

以愛撫濃厚愛過

有些則缺頁撕裂恣意塗鴉

像是備受凌虐的動物被棄養賤賣

以致在此感染嚴重的PTSD

集體喪失，野外的求生能力

直到能再抵達──

被閱讀及回憶的深淵──

「多年以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隊時想起父親帶他找尋冰塊的那個下午」

那是你18歲求學離家的新時代

當孤寂與茫然像兩股繩索相互喧嘩糾纏

是老邦迪亞的家族故事安慰你以各種魔幻

以命運的槍聲，起始於慾念的子彈

23歲開始接連國考落榜，

你漂流在台北多雨的季節

閱讀女友分手的信箋

是封筆多年的詩人

陪你在換季之間泅泳默唸：

「因為在愛中，刀痕和吻痕一樣，你都得原諒」

「像遠去的船，船邊的水紋」

45歲你僥倖獲得內部升遷，同時收穫

幾位同事悵然若失的臉

一片濃厚的陰雨給予共同的閃電

你不忍翻開那本二疊紀裡的化石照片

想像最後幾隻三葉蟲被天擇的手緊緊掐陷

丟棄在億萬年底的河床深處

沒有喜悅，未對人言

在傾頹一角的書櫃邊

你重新認出訣別太久的革命青年

他曾騎上段落首行的重型機車，穿透

整個南美洲蔓延的海岸線

來你的心裡，掛一盞燈綁上臂章

他也曾請求你燃燒熱烈

啟動心跳改造世界，只是

你蹉跎太久，他又騎往多年以後

被捕獲斬首的叢林

在倒數第二章的最後一行

你知道你只能送他到這裡

穿上他的T恤繼續想像

煙芒閃閃，他彈奏引擎成為永恆的流星

隱隱然，流星也曾沿著僻靜的扶梯

抵達腦中安靜的書店

五十歲那天你刻意遠離

多彩的煙花、蠟燭與許願

你想走入早已陳舊的自己

用一個最長的凝望去蛻換

媽媽教你寫字的童年：「秋──，像秋天」

一生未曾出版的作者

寫下紡織女工的少女指尖

熱暖與色水飄在掌心邊緣──陽春麵攤──

正被翻閱的媽媽，走出房間，走出照片

來到她的秋天：「秋──，像秋天」

個人簡歷

臺南人。

中正大學犯防研究所畢業。

現從事公職。

育有二貓。曾獲時報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