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事變更
人間散文
民法第227條之2第1項規定:「契約成立後,情事變更,非當時所得預料,而依其原有效果顯失公平者,當事人得聲請法院增、減其給付或變更其他原有之效果。」
暑假逃離台北,坐高鐵回雲林鄉下的外婆家,自我有印象以來,那裡景物依舊,花生與稻田仍在炎炎夏日裡,安靜地享受著日光浴。唯獨年老的透天厝做了點翻新:廁所整修裝潢、房間重新粉刷,還增添了液晶電視、變頻冷氣之類的物件。表弟妹們固然爽快了,但外婆對此完全無感,甚至反對,她是非常傳統的人,固執、節省、念舊。舅舅比較能接納這些,不過提及價值觀,那又跟新世代的孩子們大相逕庭了。或許在他們心中,某些信念與執著是不被時間動搖、改變的,例如:剝花生。
舅舅與外公將花生採收、曝曬之後,大多都銷售出去,只留下一部分作種子,於是大家都聚集到倉庫幫忙剝花生。我用拇指和食指擠壓,沿著中線,三、兩下就搞定一顆,起先還沾沾自喜,沒多久關節變得僵硬,痠痛感襲來,粗糙的外殼如刀割裂著,像刻畫某個遠古圖騰。最後我仍迫於疼痛,去拿兩塊小木片綁成的工具來用,舅舅和外公卻不靠任何器具,赤手壓一下殼就啵一聲開了,速度快而精準。我睜大眼睛瞧著他們專注而不假思索的眼神,感覺在他們的身體裡,藏著那種一旦決定好就會實踐到底的決心。我問舅舅為什麼不用剝殼機呢?他雙手不停,嫌棄地說那東西太貴了,從他語氣中,我隱約聽出含蓄、內斂的執著,強大而不張揚,一個不會過時的技法。
果真如此嗎?我不以為然地想著,總覺得近年有許多事物正以超乎預期的方式默默改變這個世界,發現之後,錯愕、驚嘆也都過時了。改變總是在意料之外。這種感覺讓我聯想到民法當中的「情事變更原則」,情事變更指的是契約成立之後,構成契約基礎的事實或法律關係發生「重大」且「訂約時無法預見」的情況。例如訂立承攬契約後,因為天災導致原物料價格大幅上漲,依據原訂契約,建築承包商將受到嚴重損失,按照民法第227條之2第1項的法律效果,承包商就能向法院聲請增加給付。之所以設此規範,是為了公平以及契約正義。
花生殼啪的一聲裂成兩半,細微塵粒飄散出來,紛飛之際,落下兩顆乾癟的紫黑色土豆仁。外觀看去明明這麼飽滿,裡面怎麼會這樣呢?我無從猜測更無法預測。舅舅接連剝好幾顆也發現異狀,在一旁訝異地搖搖頭,只淡淡說句「今年的花生不好」。不好,代表意料之外,世上有多少事情都在意料之外呢?我繼續剝著花生,毫無方向地思考著。
等到天色轉暗,竹篩裡的花生也剛好剝完,手指就如同未上油的機具,發出嘰嘎嘰嘎的聲響。雖然不需耗費大量體力與腦力,但長時間坐在矮凳上也感到筋骨痠疼,我實在難以想像往後幾天,要怎麼面對倉庫剩餘的七、八袋花生(到底要剝到什麼時候啊)。煩惱之餘,身旁的外公伸伸懶腰,默默跨上機車,排氣管吹起沙塵,在風中閃爍和夕照一樣的橙黃色。
回家的路上會經過一畝田,我沿著田地邊緣走,拖鞋發出啪踏啪踏的聲響,有時腳步踩偏,踏在田壟旁較低窪的地方,鞋子突然就陷下去了,雖然不深,提起來卻還得花些力氣。或許是土質關係吧,我想,但心底總隱約覺得有什麼表面上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正困擾著我。鞋印在夕照中散發柔軟與疲弱的光芒,晦暗處持續擴張,這些作物頓時變成林立的高樓大廈。它們隱密地抽高、生長,以我無法預期的速度變化,當我走過或窄或寬的街巷時,腳步就開始紊亂,忽然加快想追趕什麼,又忽然減慢想看清什麼,彷彿連情緒也隨著城市的變化而有相應的喜怒哀愁。但這一切全都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剛進大學時,世界於我而言是嶄新、誘人的,卻也帶著幾分主導意謂,大概是因為某種光環吧,彷彿我說出口的每句話,回音都會變得巨大而響亮。在那些意氣風發、甚至有點囂張跋扈的歲月裡,我計畫拿更多東西來填塞光陰,期盼在說話大聲之餘,用行動也能夠證明自己的能力。當社團、交友與課業溢滿生活,人情事故的消長不斷被放大,此時,我儼然成為不折不扣的瘋狂投資客,為了不讓生活崩盤,我得將每一段時間和精神做好「風險分配」。這是「情事變更原則」的核心領域,當風險成為交易客體,法律就必須建構特定的要件與效果,讓彼此承擔合理的風險範疇。如果世界已變得令我無法掌握,我相信仍有一絲機會,能夠讓一切重回正軌,或者重回原點。
未來幾天,我繼續跟在舅舅身邊處理花生,剝開的每一片殼,都像在剝開自己。反覆做著同一件事,直到碩大飽滿的土豆仁落進手掌,像一顆明亮圓潤的心,播進田地,在歲月中如期生長,如期地在豔陽下,閃動璀璨的光。北上那天,舅舅開車載我穿過一片遼闊、翠綠的花生田,望向窗外,眼前風景令我神往,手指卻隱隱覺得痠,粗糙感在拇指與食指間迂迴跌宕,像描繪某個邊緣或範圍。我把視野延展得更遠,遠方的花生田劃定天與地的界線,它始終在那裡,一直在那裡,我相信,當記憶隨風搖曳,輕輕地,我相信,這是我認識與嚮往的田野,不變的田野。
快到高鐵站時,天空忽然變暗,烏雲迅速聚集過來,挾帶沉悶而含蓄的惆悵感,似乎有什麼將要改變。我和舅舅揮手道別,心不在焉,此時也難以分辨是什麼複雜的情緒了,總之急急忙忙地買票、進站,上到月台,發現比預期還早個兩、三分鐘,我這才慢下來,仔細去看欄杆之外的風景:大地一片靜好、綠意環繞,烏雲仍在上頭盤旋著,但雨應該是不會下了。這裡也不會再改變了。
人潮漸漸湧來,每個人都簡裝便衣,沒帶太多的行李,沒帶太重的情緒,空氣很輕,吹落所有裝飾和思緒,讓它們化作煙塵,化作世界輕描淡寫的一部分。當景象開始倒退,透過窗,我彷彿回到多年前,高鐵剛落成,移居都市的年輕人紛紛聚集過來,或許再過幾年就變得不一樣了吧?我曾天真地想著,現在卻慶幸地覺得,不做裝飾,就是這裡最好的樣子。列車愈來愈快,飛也似地穿過農田,朝向台北,我離心中的自己又靠近了一些。
走向家門,我側過身,背包上還沾著幾點南國的沙塵。拿出鑰匙,熟悉的粗糙感再次從拇指與食指間蔓延上來。我想起外婆家的農田、風中搖曳的枝葉,倉庫裡,舅舅和外公正專注地剝著花生,一如既往做著同樣的事情,簡單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