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戒菸與糖尿病

父親從十七、八歲開始吸菸，到六十五歲戒菸成功，其間近五十個年頭，屢戒屢敗而終於告捷。

　記得國小時，我因好奇抽菸的滋味究竟為何，曾點燃乾枯的絲瓜藤蔓當菸抽，當時只感覺一股辣味衝入鼻腔，嗆到眼淚直流，嚇得再也不敢造次。我不抽菸，並不了解尼古丁的「魅力」何在？父親是不是因為七口之家的擔子太重，生活壓力無從宣洩？還是對挾帶多巴胺的菸癮難以抗拒，恣意享受那短暫的快樂？煙癮最烈時，他每天要抽兩包長壽菸。兩包菸有四十根，扣除一天八小時睡眠時間 ，父親平均每二十四分鐘就抽一根煙。

　父親戒菸成功，W主任應居首功。W是父親退休時的單位主管，兩人在同一辦公室工作，他對父親的個性及家庭重擔略知一二。在退休令生效前幾天，他攤開一本雜誌放在爸爸的辦公桌上，內容大約是只須開始戒菸就能在短時間內對健康極有裨益等等…...父親閱後，大受鼓舞。這次，為了退休後美好的生活，他戰勝了自己。

　記得我讀高二時，父親為了體諒母親身體狀況不佳，每天下班後，我們分別搭乘公車到家附近的黃昏市場門口會合，然後入內採買肉品和蔬果。回家後，父親進廚料理，除了洗碗，庖廚之事一手包辦。他的拿手絕活「粉蒸肉」令人齒頰留香，孫輩念小學時還將其寫進了作文簿內。後來這道佳餚由二哥承其手藝，得其真傳。那時爸爸剛進菜市場時，會到市場裡面的廁所小解，他買菜速度飛快，不消半小時，採買完畢，這時，又需再次如廁。不出所料，經過醫檢，父親已罹患糖尿病。

　除了聽從醫囑，按時服藥外，父親從報紙得知薏仁米中的「薏苡多醣」有顯著降血糖功用，於是他開始捨棄白米飯而長年吃薏仁米。他每次蒸煮一星期食用量，每餐再蒸熱一碗食用。就這樣，三十多年如一日。每年除夕團圓飯，父親破例要吃一碗白飯，他笑著說，今晚享用這碗白飯，誰都不許攔阻。沒有人會如此。

　後來， 父親從醫學報導知曉，飯後健走極有利於血糖穩定。於是他每晚飯後，就去附近小學操場散步，每次約莫四、五十分鐘。有一晚，我去操場找他，打算一起散步與閒聊，走近他時，聽到他正自得其樂，吟誦著親作的春聯，「樓臺明月，窗外鮮花，閒誦書聲常悅耳」、「庭院清風，壺中老酒，偶吟詩句倍開心」。

　彼時，父親的二樓小公寓並無樓臺與庭院，那不過是他虛擬世界的理想家園，而現實世界的他正為了與糖尿病和平共處而努力。父子同話家常，氣氛愉快而歡暢，或許父親一生的清苦也可以在習習涼風中，得到些許慰藉。就這樣，飯後健走三十餘年，他的糖尿病情也一併得到緩解。

　據研究顯示，一般人靠自己意志力能戒菸成功的機率僅百分之五，由此觀之，父親的意志力超乎常人。我周遭的朋友兼糖友聽聞父親為了對抗糖尿病，薏仁米可以一吃三十餘年，自忖他們即使勉力為之，三個月已是極限，莫不佩服他的毅力。

　這幾年，父母親相繼以九旬多高齡辭世，父親嘗謂：「人什麼都可以沒有，不能沒有智慧。」父親雖大半生勞苦，晚年卻心境愉快而生活恬適，在戒菸與應對糖尿病這兩件事上，我看到了他的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