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2⊙李離

夜浮

人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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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那一片水,終於在眼前漫開來時,夜便沉了。

 不是全然的黑,是那種摻了靛青與墨色的暈染,彷彿一塊未經琢磨的巨硯,靜默地鎮在人間。湖沒有邊際,目光探過去,只探見一片空濛的虛白,與岸邊疏疏朗朗的燈影,交融,盪漾,成一種不真切、幻夢般的浮光。

 揀一隻小小的烏篷船。船身輕輕搖晃,像一聲微弱嘆息。船娘並不多話,只一下一下地搖著櫓,櫓聲欸乃,滑入水中,便成了軟軟的、吳儂軟語一般的調子。船離了岸,便像是離了那熱鬧的人間煙火,緩緩地,滑入一片無聲的寂寥裡。

 風是有的,是那種涼涼的、貼著水面拂過來的風。它吹不動這沉沉的夜色,只在水皮上吹起一縷縷極細的皺紋,那皺紋裡,便碎著遠處保俶塔的燈影,一點點的黃,一點點的暈,像是淚眼朦朧裡望出去的舊時光。岸上的楊柳,垂著長長的、倦了的髮絲,在朦朧的燈影裡,一團一團的,像化不開的濃墨。

 我原該與你同來的。

 心裡這般想著,便覺得身旁空著的那處,驀地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心上。你若是還在,此刻必是扶著船舷,指著那一片空濛的水,與我說些白娘子與許仙的癡話,或是蘇小小的淒涼典故了。你的聲音不高,總帶著些溫潤的笑意,落在這水面上,怕是連這湖水,也要軟了幾分。可如今,只有這欸乃的櫓聲,單調地,一遍遍地,敲著我的靜默。

 船行到湖心,四周便愈發地靜了。那著名的三潭印月,遠遠地立著,三個小小的石塔,像是從水底長出來的、沉默的蘑菇。月光並不明朗,淡淡地灑下來,塔身的輪廓有些模糊,彷彿是夢裡見過的影子,總也看不真切。據說月明之夜,塔裡點上燈燭,光從圓孔中透出,會映出許多個月亮,真假難辨。可今夜沒有那許多月亮,只有一個,孤零零地掛在天上,又孤零零地碎在水裡,怎麼也拼湊不圓滿。

 我忽然想起我們家舊時的那隻越窯青瓷盞。你甚寶愛,常拿來沏明前龍井,那茶色潤在青瓷裡,是一種溫婉的碧。你離世後,有一回我失手打碎了它,當時只是怔怔的,竟也沒有哭。此刻望著這滿湖碎了的月光,心裡卻驀地一痛──那一片片清澈的、冰冷的碎片,不正像眼前的光景。

 往日那些溫潤的、完整的時光,到底是再也拼湊不返。

 水面忽然寬闊起來,想必到了外湖。風也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衣袂飄舉,有了一種虛飄飄的冷。遠處的城裡,燈火織成一片錦,煌煌的,暖暖的,那是別人的熱鬧,與我隔著一重厚厚的水汽,毫不相干。蘇堤成了一道墨色的長痕,靜靜地臥在水上,那六座橋,也成了痕上幾處淡淡的頓筆。一切都睡了,只有我,和這搖櫓的船娘,是這沉睡的湖上,兩個無言的、清醒的孤魂。

 船娘大約是見我久無聲息,輕輕地哼起歌來,是江南舊時的調子,婉婉轉轉的,詞句聽不真切,只那尾音綿綿地拖著,像一縷扯不斷的遊絲,在風裡飄搖。這調子,愈發地引人傷感了。我別過頭去,望向那更深邃的夜色裡去。

 我來,原是想看看你念想過的這片水,想著在這樣的地方,或許能離你近一些。可真的來了,卻只覺得你更遠了。你不在這風裡,不在這水裡,也不在那破碎的月光裡。你彷彿消散在這無邊的空氣裡,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尋。

 船緩緩地調了頭,開始向著來時的岸駛去。來時帶著一分朦朧的期盼,歸時卻只剩下一懷確切的清寂。那岸上的燈火,漸漸地清晰了起來,人聲也隱隱地傳了過來。我攏了攏衣襟,將那滿湖的冷與滿心的空,一同緊緊地裹住。

 這一片好水,這一夜良宵,於我,也不過是一場漫長的、清醒的告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