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6⊙林水福

彷彿獨聽一場雨──我讀《邢悅三行詩精選300首》

開卷書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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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MIYUME

一  2014年我翻譯了石川啄木生平唯二的短歌詩集,取名為《一握之砂:石川啄木短歌全集》,出版之後引起廣大的回響。

 作家當中,首先看到的是吳錦發先生在臉書上數次披露感想,以及對拙譯的肯定與鼓勵。後來他發表四篇有關石川啄木的文章──〈從子宮連結的夢─讀石川啄木有關母親的三首詩〉、〈伴唱者的悲喜之歌─讀石川啄木有關妻的詩〉、〈永遠的鄉愁─讀芭蕉及啄木的懷鄉詩〉、〈父子情之器─讀石川啄木有關親子情的詩〉,收錄於《在轉角為愛朗讀》(玉山社/2020年12月)。

 其次,數年後才得知澳門詩人邢悅「三行詩的創作,是從2014年秋冬之間,因偶然讀到林水福教授新譯石川啄木短歌集《一握之砂》開始。」

 這本《彷彿獨聽一場雨》302首詩,選自《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2016)、《喜歡一切悄然降臨》(2019)、《伴》(2023)三部三行詩集。

 由於是受到我翻譯的啄木三行詩觸發的創作,所以囑我無論如何要寫些感想。我很高興有機會先讀為快,不揣淺陋,略抒數語。

 石川啄木原文是短歌形式,即5/7/5/7/7,當然,翻譯成中文,在形式與內容不可得兼的情況下,我著重於內容的翻譯,而忽略內在的5/7/5/7/7音節的結構,以啄木原本的三行書寫方式呈現。

 啄木短歌取材於生活,而有生活短歌詩人之稱;有別於傳統和歌詩人,往往流於命題式的創作。

 邢悅詩人受到外在三行書寫的形式吸引,這本詩集全部以三行形式呈現。內容則完全取材於生活。試舉數種類型以說明並略紓感想。

1 父親的同伴、牽絆

 一般詩人寫父母之情的,大多偏重寫母親,然而,這部詩集寫父親的詩篇相當多。

 這是因為詩與書法是邢悅的二大生活軸心,曾數次舉辦過父子書法聯展。書法方面自幼啟蒙於父親,自然受到影響。

 「雪地上合影╱年老的父親嚴肅又可愛╱想起人生的玩伴真不多啊」

 「嚴肅又可愛」的父親,是詩人「人生的玩伴」可見父親不僅是書法的導師,在現實生活中也是玩伴。可以想見許多時光是與父親共同度過的。

 「說話太勞累,寫詩太孤獨╱世界充滿咒罵的時候,我特別感激父親╱傳授一門沉著優雅的手藝」

 詩中「沉著優雅的手藝」指的是書法。生活不如意,感到孤獨時,唯有書法可以紓解情緒,所以詩人感激父親。然而,藝術貴在獨創,從事藝術創作,有心企圖闖出一片天地者,當能了解。因此,傳承與創新的內在矛盾、衝擊,不時在內心激盪、拉扯,甚至於撕裂。

 「跟父親的髮型越來越像了╱還有走路微微的外八字,越來越像了╱還有我的行書落款」

 「渴望古人的筆法╱漸似父親的面目╱啊,我活成什麼樣子才好呢」

 學習書法大抵從臨摹開始,初期,求其逼真,唯恐不像。薰習既久,前人的影子揮之不去,掙不脫,出不來。

 書法家的邢悅當知曉如鄭板橋所說的「十分學七要拋三,各有靈苗各自探」的道理,然而,要能貫徹實行談何容易啊!

 可以說來自父親的牽絆,也深深困擾著詩人。

2 別離、老病與傷逝

 「今夜蒼涼道別的╱漣漪╱從八孔尺八的心傳來」

 作者註記:「2016.11.27記渡船汴京茶道館告別音樂會,友人皓荃演奏尺八及南音琵琶。」古人「灞橋折柳」送別,今人以尺八、琵琶道別,形式雖不同,戚戚離情,古今不易。

 「知道老是什麼嗎╱害怕收到莫名的訊息╱歲月的疼痛」

 「鏡湖路上,漸次盛開的木棉╱這春天,誰痊癒了╱誰又離開了」

 老是什麼?古人不是說「老病徒傷悲」嗎?明知生老病死,誰都逃不掉,一旦面臨時,又有幾人不錐心疼痛呢?「莫名的訊息」與「誰又離開了」都意味著死別,怎不叫人心悸、錐心呢?

 「整理電話簿╱恍然憶起無法再次通話的人╱就讓號碼寂寞地留著吧」

 死後,電話成空號,或者移作他人之用,號碼依然留著,是一分懷念與追憶吧!臉書上,有的臉友雖已是不歸之人,猶不捨得刪去,是同樣的心情?

3 生活中的寂寥、孤獨與無聊

 「等不到一夜寒暄╱剛好風雨又來詢問╱我的孤獨」

 詩人,常是寂寞的。

 書法家的道路,成名之前,誰不孤獨?邢悅選擇了二種最容易孤獨的行業。詩中不免透露寂寥、孤獨的情緒。

 「彷彿沿虛線撕開往來逆行的╱行人與車輛╱美麗街緩緩升起的寂寥」

 「踢走樹葉╱就能擺脫晚風紛至沓來的╱寂寥嗎」

 無論孤獨與寂寥,即使處在車輛多如織與人聲鼎沸的街道,寂寥依然頑固,不會銷聲匿跡。寂寥,如樹葉,踢走一片,晚風不知又送來多少?

 還有另一種情緒是無聊,如:

 「夜雨斷續又深沉╱好想找個人說話啊╱誰來打破一陣長長的呵欠」

 日本三大隨筆之一的《徒然草》就是因為「徒然」(無聊)而興起塗鴉之心,竟然寫下名垂千古不朽的作品。

 詩人感覺較常人敏銳,最易感受寂寥、孤獨與無聊的情緒,然而,這些看似負面的情緒往往又常是觸發詩人吐出美麗詩篇的動力或催化劇。

4 情感詩篇

 男女感情的歌詠,也是這部詩集的主題之一。

 「今夜的思念╱像風╱無人接聽的頻道」

 思念,無可傳遞,如「無人接聽的頻道」,亦即「縱有千言萬語,更與何人說」。不免感到孤獨,留下無盡的遺憾。

 「說話」常是情感的最佳溝通方式之一。

 「陪我說說話╱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漫長的抒情詩」

 「多想漫無目的陪你說話╱心,安穩的走在╱夜歸的路肩」

 無論是「陪我說話」或「陪你說話」能夠聽見彼此的心聲,了解現在的處境,都讓人放心、安心,而妳的話語,傳入我底耳朵,都化為「抒情詩」久久不去。

 「今夜,我把濡溼的腳步╱忐忑的話題╱都藏在一聲晚安背後」

 離別時的一聲「晚安」,本應是滿足、愉悅的,然而,這首詩告訴我們仍有許多話沒說。猶如,長長的電話,剛掛掉又想打給妳。情人之間的話語,再怎麼說都不會有完了的時候。

 「走向月台的我突然忐忑╱背向你╱還是全速向你奔馳」

 月台,常是上演悲歡離合的劇場。既然走向月台,本應迎向你,卻還有著背向你的猶豫與抉擇。意味著感情起了波爛,面臨分或和的考驗。

 「我想我是經過命運多少的穿針引線╱才化為一個虛空的句子╱被你悠悠的一再唸起」

 讓我想起日文「袖振り合うも多生の緣」,這句源自佛教因緣觀,告訴我們即使是極其微小的、短暫的、如衣袖相觸,也不是偶然的,是累世因緣造成的。

 何況是「一個句子」?當然是「經過命運多少的穿針引線」。豈能不珍惜?

5 庶民生活即景

 「鐵板上,滋滋作響的牛排╱聒噪的朋友╱漸漸熟了安靜了」

 去過鐵板燒用餐的讀者,看到這一首,不免莞爾一笑。

 「青草街一束燒剩的線香腳╱彷彿聽見人們說,土地啊╱何時攢滿希望」

 「何時攢滿希望」,這不也是庶民的共同心聲嗎?

 邢悅的三行詩雖受石川啄木短歌的啟發、影響,但字數上並無特別限制,不是短歌,與目前台灣多人書寫的華文俳句也不一樣,自成一格。

 題材,皆取材自現實生活,而無「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弊病,自然顯現新鮮、清雅之趣,容易引起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