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5⊙陶鎔華

永遠在我四、五步之前──我的姊姊陶曉清

人間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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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陶曉清獲第52屆廣播金鐘獎特別貢獻獎時留影。(本報資料照片)
民歌教母陶曉清出席「臺北大巨蛋 民歌大團圓」,左為吳楚楚、張明智。(中華音樂人交流協會提供)
知名廣播主持人陶曉清出版新書《興沖沖地活》。(新經典文化出版)

我的姊姊陶曉清,比我大四、五歲,至今,做了我整整七十五年的好姊姊。

 從小,我跟在她身後四、五步,總喊著要她「等等我」,她也一定會應聲停下來等我。記憶中,她總是興沖沖地帶著我和其他小蘿蔔頭,要麼玩「上課」(當然是她過做老師的癮,我們乖乖跟著聽令行事),要麼帶我走訪鄰近好友同學,扮家家酒、畫紙娃娃、丟沙包、捏黏土,總有玩不盡的遊戲。待我再大些,鄰居中她的好友林幸子搬到公館,姊姊還有本事帶著我從牯嶺街走到羅斯福路搭公車去找林家,林爸爸用鐵杯裝了自家產的牛奶招待我們,林幸子喜出望外地帶我們去撈小魚、採燈籠花。那年,我還沒上小學,姊姊也頂多小學四、五年級,她的行動力,我一輩子望塵莫及。

 姊姊疼我,有什麼好東西會分給我,好事情也會帶著我。有一次她帶我到她國語實小的班上去看美國卡通片(此衛生教育片應該是我後來讀生物的啟蒙契機,看那群戴著鋼盔的白血球官兵們用機關槍狂掃細菌強盜,大快人心至極)。四、五十年後,偶遇一位姊姊的小學同學,他也記得這部卡通,還把鋼盔在官兵頭上隨機關槍顛動的場景描繪得活靈活現,只是他不記得有人帶弟妹出席。也是,若人人都帶上弟妹還了得。

 所以,到今天我也沒搞懂,那次姊姊是怎麼辦到的呢?

 還有一次姊姊在參加校外教學活動後,立刻按圖索驥帶了我們一群小朋友再到新公園(今二二八公園)邊的博物館參觀,興沖沖地給我們做導遊。那次一共有四、五個蘿蔔頭,我哥也去了,把博物館的樓梯扶手當滑梯玩。玩到最後,有人賴皮走不動回家(很有可能就是我),她就分每人一顆話梅,又把我們領回來了。在國語實小被選中參加廣播劇錄音時,她也有本事可以把我帶去。那位滿清皇族後裔的老師太厲害了,什麼音效都能用道具經由麥克風變出來,我聽著狂風暴雨、鳥鳴馬蹄,聽到目瞪口呆。當時姊姊還能請老師分一句台詞給我。後來,姊姊也在家裡帶我們玩了一陣「播廣播劇」。我姊和我哥都是走路去上國語實小的,可惜到我即齡入學時,重劃學區,我媽帶著我搬了兩次戶籍也沒能如願,只能算我與國語實小無緣,沒能被姊姊牽著上小學。

 姊姊初中在市女中交了摯友,也洗了三年廁所。後來我考初中時,爸爸說,他的大女兒已經不得已在市女中洗了廁所,小女兒不能再去洗了,所以報名時我沒填市女中,而對市女中最深刻的印象,只有姊姊帶回來分給我的半顆醃桃子蜜餞。那是市女中福利社當時的新品,姊姊會留半個讓我也嚐嚐。市女中開放參觀時,她也曾帶著我去見她的朋友們、她買醃桃子的福利社,還有她掃過的廁所。

 進了世新,姊姊還是會帶著我去參加她學校的活動。有一次他們「行軍」到指南宮,中間有全校各班的表演。我看得佩服到五體投地,除了歌舞,短劇更是精采,讓我笑到脫線。我從那次表演偷學了許多點子,有好幾條脫口秀段子,我一路盜用了好多年。後來又在世新校慶時看到美工科的展覽,更驚豔於世新的人才濟濟、創作力爆棚。姊姊在世新交了三位一輩子的閨蜜,我也以小跟班的角度在旁邊看著她們交心、成長。一直到大家都成了七老八十的「高老太婆」(只有一位身高不夠達標),她們還是在我的四、五步前,回頭用和我姊姊一樣的聲調叫我「妹妹」。

 姊姊從世新畢業後順利入職中廣,除了機運,更是她自己的努力。我清楚記得她去金華街語言中心學英文的勤奮,許多年後更是欽佩她自學不息達到的英語能力,聽說讀寫均通。姊姊當年做西洋歌曲節目的光環,我是沾到些的,比如說可以用「陶曉清妹妹」的名號直入後台看演唱會(其實我很不擅長狐假虎威,我這個真妹妹都是跟在後來擔任我姊伴娘的假表妹身後闖關。有一次沒跟緊,還要我姊從後台出來親自把我拎進去)。論起我姊真正的光環,她「民歌之母」的豐功偉業發生在我出國留學的十年間,所以當時我對民歌一無所知,直到她一九八五年帶團來美巡演,我才接觸到這場影響深遠的文化盛宴。當真,我姊姊的「興沖沖」和「執行力」,不是開玩笑的。

 我姊在我高二時結婚,姊夫馬國光(亮軒)從一開始就是我家的嬌客。我外婆被姊夫哄得團團轉,每次聽到大外孫女婿要來,老太太一定做好燻百葉或百葉包肉等他來。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出國,在他們婚後這四、五年中,我經常在他們家混。他倆好客,高朋滿座時姊姊也常邀我參加,讓我大開眼界,最特別的一次是見到了一個游泳到金門的紅衛兵。我還曾帶著大學的死黨們到姊姊家通宵準備考試,我不懂為什麼會選她家去抱佛腳,只記得她半夜煮麵給我們吃。我一直覺得姊夫是被寫作耽誤的脫口秀演員,總把我的朋友們逗得笑翻天。

 三年前姊姊和姊夫來美旅遊,在我家小聚,他說起我的同學還如數家珍,連人家父親的名號、職務都記得。姊夫對我好,是最標準的愛屋及烏的例子,也是雙向的。

 姊姊酷愛旅遊,而且總是高高興興地出門,快快樂樂地回家。不管旅途中發生了什麼,她都能正向面對,再不濟也能搞出個什麼「學到的功課」之類的安慰獎。我不喜歡計畫旅遊,但是很會加入親朋好友的邀約。回頭算算,我有好多次值得懷念的旅遊都是姊姊規劃好,我跟著去的。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可以是評論風土民情景觀,分享看戲觀展心得,又或是回憶兒時往事,討論眼前問題。這些年來我常會想,四、五年後的我,是不是就會像此刻的姊姊?直到有一年我們約在香港見面,我比姊姊晚到,旅館櫃檯接待員說「妳妹妹已經到了」。事後我老拿這事說笑,一個朋友安慰我,她曾慘到被餐廳服務生當成她姊的媽。

 我們姊妹雖分隔台美兩地五十多年,也各自忙碌了大半輩子,但並沒有在彼此生命中的重要時刻缺席。有事了,就互相在電話的另一頭。她在加拿大海文學院(The Haven Institute)從開始上課到決定攻修證書,我是看著她一步步努力堅持做到的,也會永遠記得她拿著剛到手的證書和我視訊時的激動影像。

 她去學心理成長課程並不是一氣呵成,而是分了好幾段,配合著她當時的工作和處境,過了好多年才終於完成。這些年裡,她常和我分享學習的快樂,與各種活動帶給她的震撼和啟發。有一個印象深刻的練習是「想像自己是一塊白板,你會希望什麼發生?」我的立即反應是「你們別來碰我,別來把我畫得亂七八糟」,而我姊的反應卻是「你們快來用我,別浪費了這塊白板」。我也算是個興沖沖過日子的人,但我們姊妹倆的反應居然如此迥異。

 這麼多年來,姊姊到美國來看我的次數遠比我回台的次數多,只是近年大家都少飛越洋長途了,而電話裡病痛的話題越來越多。可是,她也還總有忙不完的活動在進行。這次讀到她的書稿,看到更多她活到老學到老的經歷。我們的父母都不長壽,但都一生怡然,而我和姊姊都託現代醫學之福,挺過了乳癌的折騰,如今各自以不同方式知足惜福,用心回饋。僅以此序祝姊姊的八十歲畫展,一定要玩得開心,繼續在我四、五步前做榜樣。(本文摘自陶曉清新書《興沖沖地活》推薦序,新經典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