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6⊙李靜宜

光,終究會來--愛貓探長芮尼克探案系列譯後記

開卷書介

image
貓的五味之童夢 ⊙圖/王幼嘉
芮尼克探案全系列共十二部,圖為《在黑暗中 等待光》書封。(東美文化提供)

離開醫院,跳上高架捷運,搖搖晃晃穿過夜色已臨的城市。窗外暗黑,車廂內慘白的燈光,在窗上映出一個個疲憊的身影,彷彿一聲聲沉默的嘆息。列車駛進市區,穿梭在高樓之間,目光偶然瞥見一扇亮燈的窗,心裡一動。

 一扇開向軌道的窗,暖黃色的燈下,一小把插在窗口的粉色鮮花,一名女子對著窗口的方向,顯然是在爐前做晚飯。一朵甜美的微笑。

 是那朵微笑抓住的我的目光。從車廂裡瞥見的那朵微笑,僅只一瞬就已被遺落在列車後方,但是,那隨著屋內燈光流洩出來的溫馨幸福,卻彷彿一塊石子直擲心湖,激起浪花,一圈圈的漣漪蕩漾不止。

 驀然想起獨自站在臥房窗前的芮尼克。無眠的夜,空無他人的屋子,詠嘆孤寂滄桑的爵士樂,不遠處山坡下市區的萬家燈火,宛似前世的輝煌。那一扇扇亮著燈的窗裡,是他再也無緣享受的生活日常……

 認識芮尼克很多年了,但和他親近相處,是這幾年的事。這個故事,我講了無數遍。真愛無悔的故事。

 很難說清楚為何會愛上芮尼克,或許是愛貓愛爵士樂的男人天生散發的獨特魅力,或許是做著需要鐵石心腸才能完成的工作,卻又保有溫柔同理心的矛盾衝突所產生的吸引力,又或者只是在閱讀某一段情節時,喚起深刻共鳴,衝擊久久不去,於是墜入深淵,無怨無悔。

 「為心愛的小說開一家出版社」看似浪漫無比的傳奇,但現實是殘酷的,從翻譯、編輯、裝幀到行銷,處處細節,重重難關,一口氣簽下十二部小說版權、誇口要全部自己翻譯的我,不只一次懷疑這承諾是不是真能完成。

 然而,我怎麼可能割捨得下芮尼克呢?這個身材魁梧微胖,滄桑笑容背後散發溫暖善意,養著四隻流浪貓,堅持正統的三明治該有什麼餡料,周末在球場看台上支持一支永遠也贏不了球的足球隊,孤獨且迷人的英國諾丁罕警探。

 懲凶除惡的工作需要他強悍剛毅,黑白分明;而敦厚純良的稟性,讓他相信在善與惡、黑與白之間,還有不同層次的灰色存在。這樣的人,註定要因為自己的良心而受苦,因為自己的善良而受傷。在芮尼克身上,我們看見了人性的矛盾與拉扯。或者更真確來說,我們看見了自己凡常人生的掙扎與脆弱。

 芮尼克不是個無所不能的英雄,而是個在生活裡不斷跌撞受傷,在工作上不時踉蹌受挫的普通人。譯寫芮尼克多年,他已經是比現實世界的朋友更親近的朋友。無數個深夜,陪著他站在窗前,看著城市逐漸沉睡,晝間隱藏在自制外貌下不為人見的種種沮喪懊悔哀傷痛楚悄悄浮現,因此也倒了杯威士忌,和他一起在燈火漸漸隱沒的暗黑裡細思繁華起落的前世今生。

 閱讀芮尼克,從來就不只是為了閱讀他與罪犯鬥智,解開命案謎團的故事(儘管那些故事也很精彩),而是為了看見隱藏在懸疑推理表相之下,更為細膩,更為幽微的人生課題,無論是愛恨,是悲歡,抑或是生死。奇異的是,芮尼克的故事與此時此地隔著遙遠的時空距離,但在翻譯出版每一部芮尼克小說時,卻彷彿有某種神祕力量似的,莫名呼應我自己當下的人生境遇。長達七年的時間,我與芮尼克一起呼吸,一起失眠,一起走過人生低谷,面對生離死別。

 《在黑暗中等待光》書稿排版完成的這個深秋,辦完父親的告別式,隻身飛赴東京處理延宕甚久的要務。

 銀杏黃葉落盡,楓樹紅葉未豔的東京,溫度極低,陽光極好,沒有秋天的蕭瑟,多了聖誕的氣息,很久很久以來,第一次覺得可以用力吸飽一口純淨的空氣。然而,惡夢仍然襲來。

 闐然無聲的深夜,複雜的情緒如巨濤狂捲而來,悲傷的,悔恨的,痛苦的,織成一張密密的網,纏得人無法掙脫;而埋在心底,那想說卻無人可說,不該說卻又難以吞忍的千言萬語,逼得我想放聲尖叫。在這個異國的城市,在這個只有我一個人度過的漫長黑夜。

 倚著沙發坐在地毯上,帶在旅途中想著要抽空校對的書稿散落腳邊,我什麼也沒辦法做,只能怔怔望著落地窗外的燈一盞盞暗去。

 天光猝不及防地出現,遠處的電車鐵軌在濛濛的微光裡依稀可辨,一列電車無聲駛過。起身站在窗前眺望,越過鐵軌,看不見的地平線有微淡的黃光劃破黑色天幕;而在我上方墨藍如深夜大海的天空,一勾上弦月依舊皎亮。

 再漫長的黑夜都會過去,只要耐心等待,光就會來。

 慶幸有芮尼克陪我走過黑夜,盼來了光。

 這十二部芮尼克的故事,獻給每一位已走過黑暗,或仍在黑暗中等待光的人。(本文收錄於《在黑暗中 等待光(愛貓探長芮尼克的最後一案)》一書,東美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