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7 李翔宙

打而不決勝的戰爭

社會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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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路透)

 美伊戰爭爆發已滿1周。飛彈、無人機滿天飛,然而雙方傷亡數字卻以一種詭異的克制維持在「可接受」範圍,這不是偶然,而是設計。精準制導武器、即時戰場情報、人工智慧目標辨識,都隱含著現代軍事科技的種種進步,都在使戰爭的傷害愈趨「絕對限量」,也在同步為政治人物的歪念,鋪設愈趨低廉的代價。

 當戰爭不再以「全面殲敵」為目的,它便從軍事事務蛻變為政治百寶箱中最昂貴,也最危險的萬能杖。這一轉變,正在無聲無息地改寫21世紀的衝突邏輯。

 這正是當代戰爭最深邃的道德危機:科技愈進步,戰爭愈不像戰爭;愈不像戰爭,就愈容易被發動;愈容易被發動,真正的和平就愈難以建立。

 「改變區域權力平衡」、「壓迫對方談判」、「影響國內政治」、「向盟友或敵人展示實力」,這4張牌,如今遠比「軍事必要性」更常出現在強國政治人物的決策清單上。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徵:都不需要真正的勝利,只需要足夠的破壞;都不需要戰爭結束,只需要戰爭持續。

 這種邏輯的後果,是戰爭失去了它原始設計中那個殘酷卻誠實的終結機制──決定性的勝負。沒有勝負,就沒有真正的終戰。

 歷史上真正留名的和平締造者,無一不是在承認「繼續打下去的代價超過任何人所能承受」之後,以政治勇氣替代軍事衝動,以談判智慧終結暴力循環。他們的遺產,比任何一場勝仗都更為長久。

 和平,從來不是懦弱者的選擇;它是需要比戰爭更大勇氣的政治行動;真正有遠見的領導人,必須在每個可能訴諸武力的節點,認真問自己3個問題:這場戰爭有清晰的政治終局嗎?這個終局值得所有付出的代價嗎?除了戰爭,是否已真正窮盡了所有選項?若否,就不該啟動戰爭。

 畢竟,當戰爭成為政治習慣,和平就成為偶然;一個社會若習慣了「打但不決勝」的戰爭,就會逐漸習慣將衝突視為常態,將和平視為暫時的間歇。

 在核武時代,在精準打擊與人工智慧武器的時代,若再等到「慘烈到無法迴避」的那一刻才覺醒,可能已為時太晚,因為下一次的「無法迴避」,其規模可能超出任何文明的修復能力。

 老子說:「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這「不得已」,是千古以來最沉重的政治倫理訴求,它要求為政者在動用武力之前,窮盡所有和平的可能;它要求在讚頌軍事勝利之前,先為那每一個原本不必犧牲的生命,獻上一刻的肅默;這肅默,正是和平在無情戰火中最堅挺的存活動力。(作者為前國安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