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0⊙龍青

根的欲望與海流上的島嶼

人間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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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雕並非單純的木雕技藝,總是能透過表層,看到植物在地底掙扎求存的堅韌。(羅辛攝)

開化:醉根山房與根館.佛國

 十一月的開化,風不似教條般刻板,倒有些許希臘諸神們的任性。我們棲身於醉根山房,一個以「根」為名的居所。記事以來,我們就被教導要守規矩,但眼前這些老樹根卻以它們扭曲、糾纏、張揚的姿態,展現了生命的另一種「不知所起」。

 在這裡,根雕並非單純的一種木雕技藝,看著它們,總是能透過表層看到植物在地底掙扎求存的堅韌。

 在那些「道德先生們」的眼裡,泥土中的欲望是醜陋、粗鄙的,必須經過雕琢、拋光,才能成為檯面上的「雅」。面對那些虯結如筋、肌理外露的根雕時,我看到的不是節制,而是情動於衷的野性。它們是土中的狄奧尼索斯,在潮溼和黑暗中,用盡全部力氣去追逐陽光和水分,這樣的不顧一切,遠比寡欲的說教來得誠實。

 夜宿於此,我所扶所枕皆為木——所謂「醉根」,醉的不是酒,而是被封閉、被壓抑的個體,在有「靈」的雕刻刀下尋得的無與倫比的「說出」的能力。

 我寧願相信這些根雕凝固的是情而非欲——但情、欲如何分異?面對尤物必得目不斜視,不過是那些聞不得女人香的道德家,為自己的膽怯所設下的詭辯罷了。生命的價值,藝術的價值,不就在於那分直面尤物心生波瀾的勇敢嗎?

 無數的根被加冕——在根宮和佛國景區。但我不為其「成」所折服,我為其「劫毀」與「再生」的過程而動容。真正的生命,必然經歷恐懼、毀滅和重塑,如同一次野外的奔逃,只有在獵豹、猛虎的掌中活下來,才能獲得新生。

衢州:海流與島嶼的交鋒

 孔廟的莊嚴,是海流的中心。

 在這裡,一切都講究道理,講究從心所欲不逾矩,講究那分貪戀於「有所成」的安定。這是試圖將生命置諸道理中的海流,它要人節制、要人克己,卻忘記了生命本身所需要的,是那股鮮活、那股熱望、那股不為什麼而存在的樂感。

 如果說孔廟是古典的道理,那麼杜立特行動紀念館則是現代的情義。這座紀念館記錄的不是抽象的哲學,而是具體的犧牲、匿名的勇敢和血肉之軀的救贖。

 戰爭殘酷,面臨生命危險,救援者卻選擇了義無反顧。行為往往比語言來得更真誠、更讓人動容。

 孔子說「仁」,而杜立特的故事向觀者展示了何為人子之仁;一個是被道理羈絆的理想,一個是從死亡中逃脫的事實——十一月的島嶼,驚濤正拍岸。

杭州:淺薄的喜歡,肉身修復

 行程的最後一站是杭州,主辦單位非常貼心地安排我們入住白金漢爵,這個網紅打卡聖地。

 與星級相匹配的極致奢華高吊頂,莫蘭迪藍、乳白、金鑲邊,這金燦燦,明晃晃的最愛宮廷風——目眩神馳之餘,我必得坦承我的淺薄:好喜歡。

 城市光鮮亮麗,人對浮華與舒適的貪戀與泥土中根對生的渴望,本質上有何區別?

 都不過是生命追求極致形態的努力罷!

 身為一個淺薄的現代人,在滿足了靈、心之後,修復「身」似乎理所當然。好在酒店對街就有一間規模甚大的足浴——當我躺下,我的肉身與意識在按摩技師的魔掌中渙散,我的筋骨不再為道理而僵硬,我的心緒也不再為道德而不安。

 生命絕不是什麼道理。當我躺在那裡,感受身體被溫柔且堅定地對待,我知道,生命不應該留下遺憾;我不需要儒道的秩序,不需要錢穆先生來定義我的情慾,更不需要笛福來宣布我的孤獨。

 我就是我,守矩,同時也肆意妄為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