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美如追念父親與丈夫及逝去的年代

如果要說誰是影響她最深的兩個男人，一個是父親杜月笙，一個是丈夫蒯松茂。

　2026年三月十三號下午三點，在鄰近台北圓山飯店幽靜俱樂部咖啡館包間，我見到久違的杜美如女士，這些年經常聽她談人生故事。今年九十七嵩齡，記憶力好得出奇，往事歷歷娓娓道來。1955年，蔣介石夫人宋美齡作介紹人，認識蒯松茂，蒯當年服役台灣嘉義水上機場，國府空軍第四大隊飛行員。宋美齡曾經特意詢問空軍總司令王叔銘：「蒯松茂這個年輕人品行好不好？」王叔銘以最快速度回報蒯松茂詳細背景。

　王叔銘說，這個祖籍安徽、出生湖北的二十六歲青年上尉，品性記錄猶如一張白紙，纖塵不染，品行不成問題。宋美齡要王叔銘調查蒯松茂品德是因為，戰爭年代，飛行員陣亡風險極高，他們生活難免「多彩多姿」放蕩不羈。蔣經國密友王新衡的夫人壽幼蘭，有天跟杜美如的母親姚玉蘭閒聊，知道杜美如喜歡飛官蒯松茂，王太太聽過很多飛行員閒言閒語，就跟姚玉蘭咬耳朵說：「美如為什麼要跟空軍飛行員好，那些人天天開飛機出生入死好危險，何況很多飛行員私生活不檢點，吃喝嫖賭樣樣來。」姚玉蘭剛開始也覺得不甚滿意，問女兒「你真的想清楚了決定嫁給蒯松茂嗎？」杜美如回答母親，她喜歡蒯松茂，覺得蒯松茂人很正派，不會胡來。

　杜美如與蒯松茂一舞定情。1955年那一天從台北坐了一整天火車，到嘉義水上機場指揮部已是黃昏，那天水上機場康樂室舉辦舞會，出完任務回基地的蒯松茂，邀杜美如跳吉魯巴舞，杜美如對蒯的印象極好。蒯松茂剛到台灣才二十歲，最初是飛P51野馬式戰機。國府撤退台灣之初，空軍時常出任務飛臨東南沿海。有一次蔣介石下令，要空軍轟炸大陸閩浙沿海港口。杜美如說，蒯松茂怕她擔心，出任務之前刻意隱瞞他，下午回家才告訴她，那次任務真危險，先後去炸了幾次，上面不滿意再飛回去炸一次。現今回想當年國共兩黨針鋒相對，其實兩邊都是骨肉同胞自己人，彼此兄弟鬩牆殘殺，何其愚昧。國共黨爭，也讓老百姓兩邊為難，苦不堪言。

　杜美如講到，杜月笙熱心友人在香港分別寄信給毛澤東、蔣介石，陰錯陽差，竟然把信箋套錯信封的往事。

　杜美如回憶：1949年春，徐蚌會戰的砲聲越來越逼近京滬地區。這是父親第二次為避烽火決定舉家出行。和抗戰初期離家走的路線相同，他決定先旅居香港，過一段時間看看局勢再說。除了我們一大家子親眷，門生故舊同行者亦不少。大家心裡不約而同蒙上沉重的離愁別緒，預感這趟香江之旅，說不定比八年抗戰闊別十里洋場時間更久。人生總有許多難以逆料的遺憾，萬萬沒想到，父親這一生最氣憤懊惱的事情，竟然出在他至交的草率粗心。

　避居香港半年，父親足不出戶，與世隔絕。他的氣喘病時好時發，身體情況大不如前，他時時刻刻心繫故園，懸念家鄉。家國情懷離愁別緒，每天長噓短嘆。父親至交錢新之，眼看杜月笙在香江困坐愁城，這樣客居異地不是辦法，某日自作主張，寫了兩封信，一封寫給北京的毛澤東，信上大意說，我錢某一定會把杜先生帶回祖國。另外一封信，寫給台北的蔣介石，錢新之在信裡大意說，杜月笙還是忠於你蔣先生的。

　錢新之燈下寫好信，時間已經不早，問題出在錢新之習慣成癮，睡前喜歡喝兩杯威士忌酒助眠，誰知那天貪杯多喝了幾杯，他趁著濃濃酒興，打開信箋再看過一遍，自認措詞文句都很滿意，就把信箋裝進信封套，誰知道錢新之興許是酒後老眼昏花，竟然把兩封信箋裝錯了信封，把給毛澤東的信裝到了蔣介石的信封裡，把給蔣介石的信裝在毛澤東的信封中。第二天一早，錢新之交代李姓祕書跑一趟郵局寄信。錢新之滿心以為大功告成，幫杜月笙一個大忙。

　過了數日，杜月笙老朋友楊管北急匆匆跑來找父親：「老杜、老杜，出大事了，北邊來了消息，錢新之把信寄錯了，把蔣介石的信套在毛澤東的信封裡，弄巧成拙，好事搞成了壞事。」真所謂覆水難收，懊悔莫及，此事成為父親晚年最大遺憾，導致他大陸也回不去，台灣也來不了，最後在香江抱憾以終。（按：楊管北大陸時期曾任大連輪船公司總經理、上海市參議員、立法委員等職務。錢新之早年曾經擔任金城銀行董事長、國大代表、復興航業公司董事長等職務）

　杜美如回憶，她父親心裡必定承受極大打擊。犯下這個陰錯陽差的大錯，父親怒不可遏，可也完全想不出什麼法子可以挽回彌補。從這件事以後，她父親的身體狀況就江河日下，心情更是低落到了極點。這件事與父親在香港抑鬱而終，很有關聯。

　人生的機緣真的很奇特。蒯松茂後來追隨陳嘉尚，從國府空軍總司令、副參謀總長、聯合作戰督察委員會主任委員，一路都是陳嘉尚的隨從參謀。1967年2月，陳嘉尚被蔣介石派任為駐約旦大使，他還有一個重要任務，美國委託台灣幫約旦成立空軍，蒯松茂杜美如從台北到了約旦安曼。蒯松茂從過去的陳嘉尚總司令的上校隨從參謀，變成了中華民國駐約旦大使館的上校武官。約旦國王胡笙，出身飛行員，對飛行員同行的蒯松茂特別好感投緣，藉著這一層關係，蒯松茂很快跟約旦上層建立起非常友好密切的關係。

　蒯松茂杜美如夫婦之所以會在約旦開餐館，這跟約旦與大陸建交，與台灣斷交有關。因緣際會，蒯松茂退下公職，餐館一開就是四十二年，回想當初餐館草創的艱辛還真是一言難盡。杜美如告訴我，「從約旦國王胡笙，所有約旦政府的朋友，都是中國菜、中國餐點的美食粉絲。」九十七歲的杜美如甚至還記得當年中華餐館的菜單菜色編號，她如數家珍的回憶店裡菜色：紅燒大黃魚、乾煸四季豆、乾燒明蝦、青椒牛肉絲、青椒炒雞丁、春捲、油炸餛飩（雞肉餡或者牛肉餡）、阿拉伯人尤其喜愛吃炸雞球，這是紅遍整個中東穆斯林世界的名菜，飯後甜點還有拔絲香蕉、拔絲蘋果，她跟穆斯林朋友說，這道甜點是西太后的最愛。

　從1956年一月結婚到今年一月剛好七十周年，七十年的心靈至愛伴侶，蒯松茂的故去，對杜美如來說，真是椎心至痛。春節前，杜美如含淚告知蒯先生的死訊，我當下不知該如何安慰這位慈祥悲傷的長者。我想起蒯松茂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我太太最大的優點，是能適應一切不好的處境，包括適應我。」電話裡的杜美如說：「我從認識他第一天就喜歡他，我們當然會拌拌嘴但是從來不吵架，我總是讓著他，因為他是開飛機的，我深恐他心情起伏容易出事，七十年來我們始終保持有事情就商量的態度，他走了，對我來說就是世界末日。」

　掛上電話，我許久說不出話來，窗外正下著初春的細雨，雨接連下了好多天。

　（採訪後記：我這次採訪杜美如當下心想，杜美如與蒯松茂兩人1956年結婚，亞洲風雲依舊緊急，國共內戰硝煙未褪，朝鮮半島偶有零星槍聲；美國那一邊， 電影《羅馬假期》1953年剛上映。男女主角是奧黛麗．赫本與葛雷哥萊．畢克。我猜想杜美如和蒯松茂興許看過這部電影，採訪結束，我一邊聽著手機裡《羅馬假期》主題曲，一邊懷想1956年時代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