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
人間散文
愛蘿伊說,趁我在巴黎慶祝四十歲生日的冬季之旅的最後一周,她預先排了兩個休假日,我們先約好在二月二十七日,要用盡所有氣力,跑最多博物館。兩人說定在離東京皇宮最近的地鐵站出口會合。前些日子,她不斷同我做心理建設,嚷嚷說東京皇宮的展覽一年不如一年。
整裝出門前,手機臉書私訊軟體傳來一則陌生留言,我滑開,是工作相關消息。來訊者是大出版集團的老社長麾下近來新開出版社的行銷,她問我是否有意願參加將舉行在三月中的,改編自威廉.布洛斯第二本小說《QUEER》的同名電影特映。
向來對美國文學陌生的我,第一次留心這名作者,是在閱讀普雷西雅多(Paul B. Preciado)於疫情後,回應該時期哲學省思的新書《世界性煩躁》(Disphoria Mundi)裡,所引用的布洛斯著作片段。
涉入布洛斯生平,再度感覺符號隱喻彼此糾纏。
除了我倆同為酷兒,身兼娛樂性藥物重度使用者的過往。他的誕辰日坐落在我與母親的生日間,且他的出生地是密蘇里州的聖路易。他的第二本小說《QUEER》出版年分為1985,即為四十年前,我的出生年。布洛斯曾短居巴黎,著名的位於左岸拉丁區的the Beat Hotel,是他完成《裸體午餐》之地。
令我臣服的,莫過於他的激進思想。
「一個身體必須是眾多身體……一個身體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變成其他不同身體。」他寫。
我沿循《世界性煩躁》書目,閱讀布洛斯著,名為《電子革命》(Revolution Electronique)的小冊子,他將訊息、聲音、影像、文字跟病毒間的關係與山達基教的印痕(engramme)概念交織。最後綻放在《QUEER》一書後記。
他說我們可以製造一種源自全新語言的嶄新生化武器,他舉華語為例,一種更接近的經驗性結構,與被描繪物連結更緊密的多聲調語言(當我以華語書寫疾病時,是否也在加密/解密一種病毒或解藥)。
他說定冠詞是病毒,標誌身分的動詞(le EST)是病毒,連接詞「或」是病毒(我們必須以連接詞「和」治癒)。
「書寫可如防禦疫苗作用。經驗一旦被紀錄,將失去魅力,一如病毒刺穿有機體後,可引發能生成抗體的第一個被中和化病毒,喪失其致病力。」
《QUEER》一書後記為布洛斯在1985年二月寫就。
四十年的時光折疊技法。
我在巴黎聖路易島房間裡,拆開符號贈禮,我快鍵輸入訊息,同出版社行銷約定回台後的特映日期。
準時赴東京皇宮之約。
短版黑外套下,愛蘿伊身穿長袖滾白邊黑絨毛衣,配蘇格蘭短裙,裙底,一雙細紋黑網襪,與厚底銀釦樂福鞋。
她搽了淡紫色眼影,暗紅色口紅,兩只大水滴型的半透明鏤空耳環隨她講話的頭部動作晃蕩:「東京皇宮在經歷整修後就失了神采,可能與新館長的行事作風有關。」
「那間我鍾愛的,有販賣以馬利首都巴馬科為名的辛香飲料的個性餐廳仍在?」
「拆了。」
愛蘿伊跫至櫃檯用文化部工作證換取免費票根後,兩人正式進入一樓展間。靠玻璃天窗的空間,布置如大型藝術家工作室,隨意擺放的半成型組合式木雕上,垂搭印染布。工作檯上有許多矩陣,木棍,隨意上漆的色版,及不知何用的多彩纏線捆繩。我倆如入無人之境,隨意拿道具瘋狂擺拍。隨後進入內裡滿盈艷桃紅色燈暈的投影室。
「展覽水準差好多。」我埋怨。
「記得我們最後一次來的展覽嗎?那是我在巴黎十年多以來,最為特別的經驗。」愛羅伊回憶。
「當然。」
那是我被送入寇尚醫院以前,最後一次外出。
十一月初涼爽,時寒,彼時每隔十幾分鐘,胸腔會因不適引發如雷貫耳的強力咳嗽,那天我卻迴光返照似地,可與愛蘿伊廝混整天。巴黎的最後盛裝,頭髮是數月未剪的猖狂盤捲,我穿藕泥色立領衣,外搭范諾登的暗紫底薄柿繁花圖騰的開襟衫,一條灰紫色閃金澤的硬料長褲。抵達東京皇宮,我們被入口的裝置藝術震懾不已。Numen/For Use受邀製作的《膠帶巴黎》。整片一樓,許多柱子在靠近天花板的挑高部位被透明膠帶層層繃圍,搭出一浮懸半空,彼此相連,狀若血管神經元樹突的半透明通道。每回限時限人數,脫鞋而入。層疊膠面冰裂,爬滿蠶絲細紋,乍看,又有置身清澄骸骨水晶內的錯覺。通道頂端高度,可讓人略蹲而站。隧道時有凹陷,與細縮至微型管束的死衚衕。多數時刻我們得以野戰姿態,手腳並用,壓身匍匐。隔著如異形腹腔的半透明隔層,底側,旁側是模糊的冰晶結界,熹光半透。我們的倒影被折射在上方膜道內裡。我們登下裝置藝術後,抬頭,久久不能自已緊盯下一波參與者的行動。他們的身影變成半透明的糊,像被消融在未知生物的體腔,擺盪在生與死,實與虛的交界。
我拿起手機,翻至彼年紀錄。愛蘿伊將相片左滑一陣後驚喜道:「原來我們那晚去吃了你最喜歡的 Miss Kō,飯後在拉居黑享用甜點。」她指著一張彼夜我在H&M試戴假鬍聖誕老人帽的照片,捧腹大笑。
地下展間小廳是與我倆年紀相仿的混血藝術家,以加勒比海的克里奧爾化(creolisation)為題的織品創作。
大區入口前,幽幽磷閃螢光的旋轉圓盤上,擺放一尊持鐵戟,貌似變形金剛與電影金剛猿猴雙生的真人等高組合機器偶。
作品來自拉米爾茲(Rammellzee),美國紐約出生,客串演出過賈木許的電影,出過饒舌專輯的跨界雕塑藝術家(未來式畫外音:往後尋找相關資料時,赫然發現1989年美國發行過名為《七種靈魂》的專輯,其概念援引威廉.布洛斯的小說《西部土地》,樂團甚至邀請作者親聲朗讀文本作為主要歌詞──而此張專輯中,拉米爾茲亦有參與部分製作)。
我倆入內,展間多為御宅族似的模型,多媒材塗鴉,拉米爾茲風格為未來歌德主義,東京皇宮將他的噴漆標榜為毒性煉金(alchimie toxique)。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詭藍色螢光服飾展間,全部人偶穿上層次繁複,取樣自日本天狗,武士盔甲,大洋洲非洲部落面具,及星際大戰黑武士面容混搭外太空和服皮草的跨時空混種服飾。我們走入旁側較小的桃紅色空間,角落擺放一台舊映像管電視,播放著VHS錄像作品。正對銀幕,我折腰,伸手下探若撿拾物品,朝電視移動的姿態定格,我要愛蘿伊替我攝影。看了照片,我說:「挺有大衛柯能堡《錄影帶謀殺案》的調調。」
「這裡變得不再適合約會。」走回一樓,愛蘿伊說。
「妳居然記得我以前常在這邊幽會。」我輕推她的肩膀道。
「你跟那位加拿大人還有聯繫嗎?」她問。
「剩偶爾在社群貼文底下互讚的關係。」
愛蘿伊口中的加拿大人,是當年我留學時的朋友。稱呼為朋友毫不為過,他是彼時,連同在電影系當特聘講師的薩維,我唯二沒發生過親密關係的摯友。與加拿大人透過網站認識,他居住魁北克,常來巴黎出差。年長我十一歲,金髮,一米七五身高,生作,打扮得方正規矩令人不起一絲雜想。每次見面,都是他先請我在城裡的好館子用餐,隨後散步右岸靜巷,再返回他的下榻處。我們會開瓶酒,繼續餐間未歇的話題。
兩人間有一道神祕儀式,每回見面,他會要求我讓他按摩。我脫下外衣,僅留褻褲,平趴於床。他會坐在我的尾椎上,以掌心,指腹,雙肘嚴密鬆緩我全身肌肉。他從不踰矩,未曾嘗試觸碰我私處,也未將硬挺的下半身貼在我的背或雙臀上。事後,我們半裸聊天,最後他會用彼時新興的Uber選擇最昂貴的車子送我回聖路易島。
我倆維持互動一年多,熟識後,他同我說自己的職業是藝人經紀(我立刻想起曾在同志情色夜店「倉庫」識得,曾開車載我遊玩羅亞爾河流域古城的HIV帶原者,那自稱是米克傑格法國經紀人的約會對象),他負責的主要客戶是the Voice法國版男評審,同樣來自魁北克的歌手加魯。
他常陪我來東京皇宮看展,夜幕降臨,我們在博物館裡的「藍先生」餐廳吃飯。他常陪我看歐洲電影。記憶最深一回,是電視台難得肯砸大把銀兩,替他與加魯訂下都心杜樂麗花園旁,里沃利大街上具有兩百年歷史的莫利斯飯店(le Meurice),彼時室內裝潢剛由菲利浦史塔克重新設計,我們躺在蓬鬆如雲的大雙人床上,酒紅色織花布幔環繞,我們享用奢侈的客房服務;卻在例行按摩後,兩人沉默,古怪地盯著銀幕轉播的西班牙加納利群島的年度變裝皇后選拔賽,氣氛尷尬。他喜歡墨西哥。說有天想帶我見識蒙特婁的地下城。他是除了堅吝的多明尼哥以外,我直覺聯想到最有可能步入婚姻的對象。
他在我住院前,曾陪我在博堡電影院看了我鍾愛的法國導演的新片。他在我住院期間傳來幾封焦急簡訊。我在剛出院的三月告知他自身近況(卻隱瞞確切病情)。他說看我發布Instagram上的最新照片,覺得我瘦削過頭。我解釋在加護病房待了快兩個月,他誠懇詢問是否可以予我援助。他抱怨蒙特婁一直下著綿延不絕的雪,並附上垂頭喪氣的表情符號。我說我好愛好愛雪,一個笑臉,並留下一個虛擬的,數位的吻。
我與愛蘿伊走出東京皇宮。
兩人參訪緊鄰的巴黎現代藝術博物館。
一雕像像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真人等高,獨缺右臂,呈行走姿的複合媒材男子像。
淡金色毛髮時而茂密,時而光禿。男子通體黏附異質裝飾:麝香葡萄串,淡綠色澤的半透明耳朵圈連如項鍊,貝類,空椰殼。他的眼角有燒焦的木殘片,胸口有鑲金英文縮寫。他手持長梗紅蕊,全身毛髮底下的斑駁肌腱,顏色是南極的冰白與湛藍交織。右髖骨受鑿,自內裡伸出一隻握拳的手(左胸乳蒂下方黏著一隻水泥色斷掌)。通體唯一最接近肉色的區塊,是淡金恥毛叢生底,那朵沉睡,前端裹皮半露,左右囊袋不一的男性生殖器官。
我想到重返巴黎的旅程,這四十年以來,與我發生過關係的難以計數的男子們。
他們的面容彼此疊加成為模糊殘像。唯有陰莖令人記憶深刻。他們嵌合進我體內,成為我的一部分。我轉頭凝視牆上的作品介紹,竟是創作於十一年前,由長我十一歲,來自加拿大蒙特婁的藝術家所造(我說注意,這巧妙的符號纏繞)。我身上泛起一陣輕微疙瘩。
夏卡爾的畫。妮基.桑法勒的裝置。克里斯汀提昂.波坦斯基。
我們走出博物館,寬敞平台上,一如往昔,有許多垮褲青年們練習滑板。
過塞納河,我停駐在德比利行人橋的中央。「讓我幫你以巴黎鐵塔為景,拍幾張照吧。」愛蘿伊提議。濃稠如奶泡的雲朵沉澱,磅礴攀附於粉藍蒼穹,天空在右岸城市線上方,被穿鑿出一道璀閃金光的縫。我腦中浮現過往的十二月,我們興沖沖跑至附近夏樂宮前廣場舉辦的耶誕市集,我們在粗糙的,臨時搭建的木造小屋攤販購買熱紅酒與巨型吉拿棒,我們輪流坐在以鐵塔為景,旁側矗立銀藍蝴蝶結飾的高聖誕樹下,在繪有聖誕老人頭像的巨大木椅上喧鬧的回憶。
傍晚,氣溫隨暮色漸弱,我們步入布朗利河岸博物館的附屬餐廳,點熱飲驅寒。
博物館當日加開夜間時段,正巧遇上以黃金為主軸,搭配中國高級訂製服設計師郭培的特展。入場即為設計師第一場大秀壓軸作,耗費數萬工時以金線繁繡的《大金》。展間平行搭配金線起源,與各國民族服飾裡的應用範例。展區末端不忘標榜法國精神,加碼展示香奈兒,巴黎世家等以黃金為題的高級訂製服。
「看常態展嗎?」逛了一圈,我問愛蘿伊。
她思索片刻說:「近十年沒進去了,不妨看看。」
我理解她的踟躕。博物館典藏帝國時期從各地搜刮來的文物。常態區彷彿具有隱然能量。西藏苯教舞蹈祭典穿的青面獠牙夜叉服。奈及利亞高達數米,如行走廟宇(彩緞垂掛,豔色布偶擺放在鏤空骨架上)用於節慶或喪儀的伊傑樂外罩。巴布亞紐幾內亞扁長,黏滿羽翼毛髮貝殼,成年男子入社儀式用的姆瓦伊面具。美拉尼西亞融合人魚鳥造型,木材混蔬菜纖維的馬朗根面具。墓雕。陪葬品。在鋸齒,深眼窟,時而斑斕時而無光的物件中,有暗渠低湍的氣場流動,像低吟,似嘆息。
我們穿梭在以地域為別的展間,看民俗服飾,神像雕塑,舊部落日常生活用具;自動略過所有喪葬文化相關擺設。
步出布朗利河岸博物館時,夜色濃稠。
愛蘿依提議不如散步至她搬家後落腳的十五區。我們穿梭墨黑的戰神廣場,光禿禿的樹枒與乾土步道間,被圈圍出許多施工區,我們無法筆直朝預定地走,只能按照手機裡放大再放大的地圖,沿小徑穿繞。十點整,澄金色的鐵塔耀閃璀燦如鑽的閃光。
我們在十五區的日式料理亭用膳。我點了菜單裡唯一的素食選項,醬油拉麵與瓶裝可樂。
餐後,愛蘿伊帶我在街角兜兜轉。「你知道我想邀請你上樓坐坐,但剛搬家,屋裡布置都很臨時,凌亂。」她說。
我們站在她家的對街樓下,她指著高樓,一扇簾幕低垂的窗,說是她的新家。我對著窗,拍了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