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4⊙孫博

一個人的卡拉OK

人間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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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你們要站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因為殿宇的廊柱總是分開而立,好讓天堂的風在你們中間穿行舞蹈。」年輕時讀紀伯倫的這段話,不甚了了。自從「空巢」五年以來,似乎慢慢領悟到其中的真諦。

 與往常四口之家的熱鬧相比,每當夕陽西下時分,家中的燈光彷彿稀疏了許多,空氣中也瀰漫著空曠味。我們兩口子晚餐後各自為政,各據一方。

 我躲進書房關上門,聆聽古典音樂,或上網瀏覽,或閱讀經典,或敲擊鍵盤,彷彿這小小的空間便是我的精神堡壘。內子白天上班忙了一天,晚上的主戰場在客廳,或守著電視螢幕追美劇,或與洛杉磯、舊金山的兩個兒子通電話,或與她的母親煲電話粥,絮絮叨叨地訴說家常瑣事。偶爾,她興致勃發,便獨自走到地下室,開啟她的卡拉OK時光。那一刻,家中的寧靜被歌聲打破,卻也增添了幾分生機。

 我一直喜歡聽高手唱歌,那種天籟之聲總能勾起內心的共鳴。但自己天生五音不全,幾乎不開口。三十多年前,與內子第一次邂逅,就被她的歌喉征服。老天賜予她不錯的聲線,音域較寬廣,嗓音較純淨,國粵語切換自如,對不同歌曲具有一定駕馭能力。每年聖誕節的派對上,她都會大顯身手。她也曾站在舞台上高歌一曲,面對數百觀眾不怯場。在朋友圈中,她有「多倫多陳慧嫻」的美譽,能唱出《傻女》的傷感、《千千闋歌》的愁緒。

她反覆唱的老歌,我幾乎都耳熟能詳。她學新歌的熱情並不高,主因是老歌的詞曲都寫得比新歌好,我看也不無道理。所以,她近年除了學唱席琳.狄翁(Celine Dion)的幾首英文歌外,中文歌只學了王菲的《世界贈予我的》。

 談及卡拉OK的好處,內子能說出一籮筐,諸如改善呼吸功能、幫助舒緩壓力、提升記憶力,也可防止老年癡呆症。近期有一位「過七望八」的好友光臨寒舍,他看上去如同花甲之年。向他討教養生祕訣,他說除了體育鍛鍊外,主要是常常卡拉OK。他說唱歌能帶來愉悅感,改善心情,有助於將負面情緒排出體外,還說唱歌可調節肝氣,能改善脾胃功能和氣血不足的狀況。內子一聽,渾身來勁,最近卡拉OK的頻率飆升,從兩周一次增加到每周兩次。

 可她卡拉OK時,如果我在寫作,巨大的矛盾就悄然降臨。我有一個怪癖,寫作時必須有「純音樂」相伴,就是沒有歌詞的那種。「純音樂」這個名稱是根據語言使用習慣翻譯過來的,也許譯作「無題音樂」或「無標題音樂」更好。

 只要有了純音樂,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寫作,無論是嗡嗡作響的飛機上,還是人聲嘈雜的咖啡館裡,只要戴上耳機,在音樂大師的陪伴下伏案疾書。我實在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這個習慣的,至少有十五年了吧。最早是聽唱片,要買各種CD,緊接著在網上聽了好幾年的免費音樂,後來又聽付費音樂。音樂網站的AI系統了解到我的喜好,天天配套奉送好幾個小時的純音樂。不僅如此,每到周末還會傳來「新發現」,年底生成「年度最愛歌曲」。近年,手機依賴症使我的「毛病」變本加厲,走到哪兒就聽到哪兒,也寫到哪兒。

 毫不誇張地說,純音樂已經成為我的靈魂伴侶,原因有三:一是純音樂能排除外界的干擾,讓我專心寫作;二是純音樂沒有歌詞,情感的表達很純粹,不會中斷我的寫作思路;三是寫作需要激情,動人的音樂能讓我始終保持亢奮的狀態。

 我偏好的純音樂絕大部分是古典音樂,撰寫不同體裁的文章時還會選擇不同的音樂。散文注重情感表達、哲思或自然描摹,我就選擇旋律柔和、氛圍沉靜的曲目,比如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的《月光》鋼琴曲,以柔美、流動的旋律捕捉了月光的朦朧意象,其夢幻的旋律能激發詩意表達,適合描寫內心情感或自然景致;韋瓦第(Antonio Lucio Vivaldi)創作的《四季》小提琴協奏曲,描繪春夏秋冬四季的自然景象,輕快的節奏和生動的畫面感,能為描繪自然或季節變化的散文增添靈感。

 小說創作要根據情節類型選擇音樂,浪漫、懸疑或史詩情節需要不同的情感基調。比如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的《月光奏鳴曲》,以其深沉、夢幻的第一樂章而聞名,宛如月光灑在湖面上的寧靜光輝,鋼琴曲緩慢而充滿情感,逐漸過渡到激昂的第三樂章,展現內心掙扎與釋放,適合內省或心理描寫的片段,其深沉的情感能助我塑造複雜的角色;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的未完成遺作《安魂曲》充滿神祕與戲劇性,以合唱和管弦樂結合,表達對生命與死亡的深刻思考,情感從莊嚴到悲愴,極具感染力,適合史詩或悲劇情節,可以幫助我營造宏大的敘事氛圍。

 寫影視劇本時需要強烈的畫面感和敘事節奏,要選旋律鮮明、情感豐富的音樂。比如柴可夫斯基(Pyotr Ilich Tchaikovsky)的芭蕾舞曲《天鵝湖》,以其浪漫、夢幻又充滿戲劇衝突的旋律聞名,從溫柔的《四小天鵝舞》到扣人心弦的《黑天鵝雙人舞》,它能激發情感豐富的敘事靈感,適合戲劇性氛圍的寫作;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哥德堡變奏曲》,從一首簡單的詠歎調開始,通過三十個變奏展現多樣化的情感與技巧,既寧靜又充滿活力,適合複雜的對話或情節構思,音樂的邏輯性助我梳理劇本結構。

 總之,那些無言的旋律如潺潺溪水,潤澤思緒,激發靈感,讓我沉浸在文字的世界中。可內子一唱卡拉OK,聲音必然會傳到我的書房,那高亢的歌聲如不速之客,攪亂了我的專注,寫作效率大打折扣。但我又不想破壞她的情緒,為了解決這一棘手問題,我會果斷帶上耳機,把音量調高。通常會換成柴可夫斯基的音樂,因為「老柴」的音樂大聲聽來尤為震撼,那層層疊加的樂章,彷彿能將聽者的靈魂捲入一場情感風暴,那磅礴的交響如驚濤駭浪,能將一切雜音淹沒。

 比如他的第六交響曲《悲愴》,以低沉的開頭和激昂的結尾,表達了對生命的無限感慨;《1812序曲》則以炮聲和鐘鳴模擬戰爭,氣勢磅礴,常在慶典中奏響;還有《羅密歐與茱麗葉幻想序曲》,那浪漫的愛情主題,層層推進,直至高潮,完美詮釋了莎翁的悲劇。老柴的作品不僅在音樂廳迴盪,也滲透到流行文化中,難怪成為無數電影和廣告的配樂。他的音樂如一股暖流,常在我寫作時驅散雜念,讓思緒如天鵝般翱翔。

 她唱她的,我寫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孟子云:「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在「空巢」的日子裡,我們各自尋覓著屬於自己的樂趣,卻也隱隱透出一種孤獨的詩意。

 有一天在湖邊散步,我突然想起卡拉OK的發展史,其中就包含了讓一個人獨唱的功能。這念頭如電光石火,點亮了我的好奇心。這項娛樂形式雖看似現代,卻有悠久的淵源。卡拉OK一詞源自日語,「kara」意為「空」,「oke」則是「orchestra」(管弦樂隊)的縮寫,合起來便是「空管弦樂」,即伴奏音樂而無主唱的聲音。

 它的起源可追溯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美國電視主持人米奇.米勒(Mitch Miller)推出的互動節目,讓觀眾跟著唱歌,這或許是早期靈感。但真正意義上的卡拉OK機器,則誕生於一九七O年代的日本。一九七一年,日本音樂家井上大佑(Daisuke Inoue)在神戶發明了第一台卡拉OK機。他原本是樂隊鼓手,常為客人提供伴奏帶,於是設計出一種投幣式機器,能播放預錄的伴奏音樂,讓人們跟著唱。這台機器最初在酒吧出租,深夜時分,客人們盡情高歌,很快風靡開來。

 有趣的是,卡拉OK的專利卻屬於菲律賓人羅伯托.德爾.羅薩裡奧(Roberto del Rosario)。一九七五年,他設計了「Sing Along System」(跟唱系統),並申請了專利。這還引發了天大的爭議,究竟誰是發明者呢?

 無論如何,卡拉OK在日本迅速普及。一九七O年代末,日本出現專屬的卡拉OK包廂,讓人們在私密空間裡唱歌,避免公眾尷尬。這項創新讓卡拉OK從酒吧走向家庭和個人。一九八O年代,卡拉OK傳播到亞洲其他地區,如菲律賓、韓國和中國,然後登陸歐美。雷射唱片的出現,提升了音質和視頻效果,讓歌詞同步顯示。進入一九九O年代,數位化革命來臨,CD和VCD取代磁帶,互聯網時代則催生線上卡拉OK App,讓人們隨時隨地唱歌。當下流行的卡拉OK App包括支援中文歌曲和互動社交的全民K歌(WeSing),以及全球用戶眾多、提供多種語言和歌曲的StarMaker和Smule等。這些App通常提供錄音、合唱、歌房等功能,用戶可以分享自己的歌聲,結交新朋友,還可以參與語音聊天和音樂遊戲。

 如今,卡拉OK早已演變為一種全球文化現象。從日本的KTV到美國的卡拉OK酒吧,再到中國家庭的K歌設備,它不僅是社交工具,更是個人釋放情感的出口。就像內子在地下室獨自高歌,那是一種「一個人的狂歡」。

 早期卡拉OK設計時,就考慮了獨唱功能:機器提供伴奏,麥克風捕捉聲音,甚至有評分系統回饋表現。這讓即使是零基礎的人,也能在私密中練習,找到自信。

 在我們的「空巢」歲月中,一個人的卡拉OK成了內子的慰藉,她不需觀眾,只要一顆跳動的心,放聲歌唱。老柴的音樂,則是我心靈的伴侶,那激昂的旋律,如老友般陪伴,驅散雜音。

 回到本文開頭所引哲人名言。其實,紀伯倫是在強調夫妻關係中的獨立性。夫妻雖相愛,但應保持個人空間,如同兩棵樹彼此靠近卻不纏繞。真正的和諧在於尊重彼此的個性,就像寺廟的支柱各自獨立才能支撐起整座建築一樣,也可給彼此留出呼吸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