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1李翔宙

「戰爭論」照鑒美伊戰爭第三十天

智庫論壇/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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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取自中央司令部「X」)

 美以伊戰爭進入第30天,美軍3500名海軍陸戰隊員搭乘「的黎波里號」兩棲突擊艦抵達中東,五角大廈正準備著地面作戰行動計畫;以色列同時在伊朗、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三條戰線作戰;胡塞武裝首次向以色列發射彈道飛彈加入戰局;全美五十個州爆發反戰示威。

 與此同時,全球經濟代價正以歷史從未有過的速度積累:荷莫茲海峽停擺佔全球石油貿易量19%的輸運;中東各國液化天然氣設施、煉油廠、戰略商業港口的損毀,修復代價估計達250億美元;伊朗食品通膨飆升至105%;伊朗中央銀行被迫發行有史以來面額最大的紙幣一千萬里亞爾鈔票。

 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戰爭是屬於政治決策,假使政策是偉大和強有力的,則戰爭也一定是如此的。」然而,偉大與強有力的政策,從來不等於武力的強大與決心的強硬。它的真正意涵,是政策必須對戰爭的終局有清晰的設計,必須對勝利之後的和平有充分的擘劃,必須讓戰爭的每一個決定都服務於一個可達成、可持續、對自身有利的戰後秩序。今日荷莫茲海峽的硝煙與巴黎街頭的炸彈,是對這個命題最血腥的現代版本。

 開戰之前,阿曼調停人曾表示取得重大進展,伊朗有意做出讓步,但川普稱對談判結果「不滿意」;一個「偉大的政策」,應當在外交選項真正窮盡之後,才考慮訴諸武力。然而這場戰爭,是在外交談判仍有突破可能的前夕,被政治意志刻意引爆的。這不是戰略的必要,而是政策的選擇;而這個選擇,在第30天的廢墟面前,已清楚地展示了它的真實代價。

 其次,川普決定在未獲國會投票或辯論的情況下單獨行動,製造了憲政問題和政治挑戰。戰爭論的「政府的理性目的」,在民主體制中必須通過議會的授權機制取得其正當性,這不只是法律程序,而是確保政策決定承載足夠廣泛的社會共識的民主機制。一個繞過國會的戰爭,在面對挫敗時失去了分擔政治責任的制度性緩衝,所有的代價將以最直接的方式回落到單一決策者身上,而這恰恰是政策最脆弱的狀態。

 再者,美國冀求「政權更迭」作為軍事行動的目標,是政治工程以軍事手段包裝的最高風險組合。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亞的歷史,已用20年的廢墟反覆說明:炸彈可以推翻政府,卻無法建立秩序;空軍可以消滅領袖,卻無法培育民主。伊朗戰場正在耗盡美國用於本土防禦和對抗中國的關鍵彈藥庫存,而這一決定的累積性戰備影響,在近期難以量化,卻是確定的。

 今日美以伊戰爭的代價邊界,卻以全球化的速度向所有方向擴散:地理邊界的消失。伊朗在歐洲的潛伏特工網絡,已在巴黎、荷蘭等地實施炸彈攻擊 ,一場在波斯灣發動的戰爭,在歐洲的市中心製造了傷亡。

 代理人網絡的無限延伸:伊朗的代理武裝網絡覆蓋黎巴嫩真主黨、巴勒斯坦武裝組織、伊拉克什葉派民兵、葉門胡塞武裝,以及非洲和拉丁美洲部分地區的連結。每一個代理人的行動,都可以在不同的地理位置、以不同的烈度、在不同的時機,啟動新的衝突節點。

 核擴散的幽靈:伊朗議員正在推動退出《核不擴散條約》,若這個決定實現,其全球核秩序衝擊,將遠超此次戰爭的任何直接軍事後果。

 偉大的政策,應當能夠在開戰第30天,清楚地說明:在追求什麼樣的和平,要如何讓這個和平對己有利,真實的戰後設計在哪裡。若無法回答這三個問題的戰爭,無論在戰場上取得多麼輝煌的軍事成果,在歷史的審判台前,都只能被記錄為:一場政策的失格,以人命為代價,以文明秩序為賭注,所進行的一次沒有終局設計的豪賭。(作者為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