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史書裡去跑新聞──為什麼要《挑歷史的刺》

畢竟隔著或遠或近的時空，嚴格說，歷史與我們之間，其實是有一層迷霧，在迷霧中看到的朦朧風景，多半不是真實的風景，如果不越過那層迷霧，我們永遠無法知道，迷霧之後，究竟隱藏著什麼。

　在中學以前，我接觸到的歷史，就是官方編訂的教科書，雖然自小很喜歡讀歷史故事，但為了考試，對於官定的教科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背下來拿高分再說。課外歷史書，大概只讀過傳記文學出版的黎東方「細說」系列（《細說民國》、《細說清朝》、《細說明朝》、《細說三國》等），不過，對「細說」中超出教科書之外的人物和故事，不太會在意，更不會去記憶。

　大學時，上過一門必修的《史記》課，記得當時老師花了很多時間在講〈項羽本紀〉，很為項羽最後訣別的身影而激動。

　但有一次私下與同學聊到項羽時，我突然靈光一閃：「讀了《史記》講到項羽敗退到烏江西岸，烏江亭長建議項羽渡江回到江東去重整旗鼓，項羽一番『無顏見江東父老』的話，我卻是滿腦子問號：司馬遷是怎麼知道項羽講話的內容？他有在現場嗎？」

　同學也是笑笑，我們都沒再搭話，不過這突如其來的一個念頭，此後卻一直盤據在我的腦海──今天我們讀到的歷史，就是真相嗎？

　大概在二十多年前，我讀到一本講世界未解之謎的書，其中有一個段落是「孔子到底有沒有殺少正卯」，看到這裡，我怔了一下……對吼！孔子一向是講求仁義處世治國，中心思想就是愛，放在現實中，至少也是「不殺」，怎麼在《史記．孔子世家》中簡單一句「擾亂魯國政事」的理由，就把少正卯給處死了？

　順著這個思路找下去，發現原來《史記》自己就常有矛盾的情況！

　從此，我開始梳理以往對某些歷史人物和事件早就有疑惑的地方，例如，我很早就聽過，秦始皇並沒有一般人想的那麼殘暴、阿斗劉禪也沒有那麼「扶不起」……

　但要翻案，甚至顛覆既有已成的史實和觀念，就需要更多「證據」才行。

不偏信歷史

　這幾年在北美從事新聞工作，每當處理某個新聞（特別是刑事案件或者投訴爆料的內容）時，習慣了先找更多的事證，去盡可能還原案件真相才好下筆，其中，「不偏信」是很重要的原則，因為不偏信，才會想去比對不同來源的信息。

　慢慢地，這種處理新聞的「SOP」也影響到我面對一些歷史疑點的態度──先求「不偏信」，然後找更多資料，來求證史書（描寫）的真實性。

　真要感謝近年網路科技一日千里，以前找資料，非得去圖書館不可，甚至連圖書館也不一定資料齊全，這裡找不到，還得跑另一家，現在，連二十四史全文都能在網路上查到。

　再隨著很多考古新事證出土，在網路上幾乎呈井噴式湧出，我開始逐一拿來核實曾經懷疑過的歷史，常有一些新發現，例如〈滿江紅〉到底是不是岳飛所作，一直有學者懷疑，直到出現新事證，拿來比對、推敲之後，得到的結果很意外！

　另外，有的鄉野傳說，也會「不小心」透露出與歷史矛盾的一面，得小心去查證，例如，我從客家的一則傳說，再比對史書的記載，找到了不一樣的黃巢……

讀史如讀推理小說

　對從事多年新聞工作，又熱愛讀史的我而言，歷史之所以迷人，正因為它充滿疑點，等待我們去追問與理解。

　要知道，從《史記》開始，往後的史書，主要是後一個朝代根據前一個朝代的宮廷史官的紀錄為藍本而寫就。

　但宮廷史官在執筆時，難免會有「人在屋簷下」的壓力，即使知道很多貓膩，卻又不能寫得太明白，同時後一個朝代也不想讓自己取代前一個朝代顯得「名不正」，故在編修前朝歷史時，多少會做一些「修正」……這就讓很多所謂歷史真相，被遮蓋在「正史」編織的錦袍下。

　如果只知道某人某年月日在某地發生了某件事，那樣的歷史，往往只像是一則無法參與的新聞。

　一旦開始追問：為何如此？是否另有隱情？哪些細節被忽略了？讀歷史便不再只是滿足於結論，而是一個需要抽絲剝繭、縝密判斷、分析與推理的過程，像是讀推理小說一樣。

　這是一種趣味，它的快樂不在於知道結局，而是「不偏信」歷史給出的結果，轉而往回溯，並在沿途搜集證據，順著疑點，一步步尋覓過去。

　然後，享受逼近真相的快感。

追索真相，收穫快樂

　一旦穿過迷霧，抵達終點，看到了更真實而全新的風景，那一刻，追不追得到所謂的「歷史真相」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追問與思考的過程中，那些原本被大霧遮擋的歷史，會重新變得立體而鮮活；一種愉悅與踏實的舒暢感，也會如精靈般，瞬間湧上心頭。

　寫下了一系列文章，我其實就是帶著跑新聞的精神，去給歷史挑刺、不斷追問，時時求證，找到不同的風景，甚至為既有定論翻案。

　希望最終成就的這本書，能將我在探索歷史真相的喜樂，也感染給你。是為序。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Ogni vera storia e storia contemporanea）

　──Benedetto Croce（1866–1952）」

（本文摘自《挑歷史的刺》，好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