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書頁與掌溫──憶父親郭雪湖的藝術修行與長情(上)
人間憶往
一、在時光畫布裡,重繪父親的生命底色
記憶裡,父親的身影總是在「動」與「靜」的極致邊界裡交疊。他是那位在畫案前近乎獨坐,卻在每一支畫筆尾端留下深刻齒痕、以近乎折磨的執著捕捉靈感的藝術家;他也是那位在台北寒濕冷冽的冬日裡,用溫厚掌心包覆我發僵的手指,將無聲安撫揉進我掌間溫度的慈父。
這篇文章,是我以女兒的視角,試圖在時光的畫布裡,重新繪製父親郭雪湖(1908-2012)跨越百年的生命底色。父親的一生,是一場永不歇息的「修行」:他用步履凝視土地,在圓山田園與舊金山雲海間磨礪出視覺的圖像與秩序;他以書頁滋養靈魂,在圖書館的沉靜光陰裡,以「視覺史學」的深邃視角重構大稻埕的繁華榮美;而最令我動容的,則是那份隱於畫筆之外、處處為人著想的掌溫──那份即便在神智模糊之際,仍為了不讓女兒哭泣而儼然承諾「那我不可以死」的溫厚體恤。
從大稻埕的番仔溝出發,父親走過了一條長達一世紀的創作之路。如今回望,那些被他溫暖過的細微時刻,與他在畫布上凝鍊成的萬象和諧,早已互為表裡,構成了一份歲月永遠帶不走的人間長情 。
二、一室天光:在獨處中生成的精神世界
父親幼年失怙,由祖母撫養他與姐姐長大。或許正因童年生活相對單純,他在缺乏同齡玩伴的環境中,自幼便習於獨處,養成了內斂而自守的性情。這種性格,使他傾向於投入那些可以獨立完成、無須依賴他人配合的活動。
作畫,正與他的性情相契。對父親而言,只需一張畫桌、一支畫筆,以及一室天光,他便能長久沉浸於創作之中。他極其珍視創作的自主權,節奏完全由自己掌握,不必遷就他人,亦不願讓外界輕易打斷他既定的步調。他生前曾多次提及,如打麻將、網球或高爾夫球這類需要與人相約、彼此配合的活動,總使他感到拘束與不自在。相較之下,獨坐畫案之前,任憑光陰流轉,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裡一筆一筆完成畫作,才是他最自得其樂的生活方式。
也正是在這樣長久而自足的狀態中,他得以將自身的感受與觀察反覆沉澱、醞釀,最終轉化為畫面中縝密而嚴謹的構圖。父親自幼對天地風物心有所賞,行走與觀看幾乎成為他一生的習慣。他的藝術,就是在這種近乎靜默的獨處之中緩緩孕育而成的。
然而,在這份寧靜背後,卻隱藏著極為嚴苛的自我要求。在藝術面前,他是一位徹底的完美主義者,作畫求精不求多,態度嚴謹得近乎苛刻。作畫過程中若稍有未愜意之處,他常緊咬畫筆的尾端,彷彿藉此捕捉更深邃的靈感,或以此逼近更深一層的境界。父親的畫筆,幾乎沒有一支不曾留下深刻的齒痕。有時遭遇瓶頸,他甚至會撕扯衣襟,以紓解一時的挫折與焦躁。這種近乎自我折磨的執著,正是他藝術性格中最真實的一部分。
由於對自身要求極高,他在遇到瓶頸時情緒難免起伏。然而,父親總是克制地將這樣的時刻與家人隔開。為了不讓我們看見他的焦慮,亦不願讓家中的氣氛受到影響,他往往會放下畫筆,暫時離開畫室,獨自出門散步。在我的童年記憶裡有一個極為清晰的畫面:若在畫室裡看不見父親的身影,我便知道,他又一個人出門去了。或許是在巷弄小徑間緩緩行走,讓挫敗的心緒沉澱;也或許是在行走之間,重新醞釀靈感。
等他回到畫室時,神情多半已恢復平靜,又能長時專注安坐,重拾畫筆,繼續與畫布進行一場靜謐又大氣的對話。
三、步履下的山河:行走作為創作的凝視與修行
父親的創作,並不止於畫室之內,更延展於日復一日的行走之間。年少時,因體質孱弱,他聽從師長蔡雪溪的建議,養成了步行的習慣。自大稻埕出發,經圓山而至士林一帶,這條路徑不僅是鍛鍊身體的日常,更在無形中成為他觀察自然、體會節氣、凝視土地的起點。
在長時間的凝視與體悟中,外在的自然景物逐漸轉化為內在的藝術意象。這種經由觀察、提煉而形成的視覺經驗,孕育出了《圓山附近》(1928)與《新霽》(1931)兩幅經典作品,分別獲得第二回與第五回臺展特選,成為他早期創作的巔峰標竿。
首先是呈現萬物有序的《圓山附近》,此畫作並非單純的風景再現,而是畫家透過深邃觀察,將田園景觀轉化為具有秩序與節奏的藝術結構。畫面中豐饒的田畦、層層舒展的草木,以及躬耕的農婦,皆在沉靜的和諧中,呈現出與天地共生的安然氣息。此等意境正如王安石《題何氏宅院亭》所云:「荷葉參差卷,榴花次第開」,萬物或舒或卷,自有其時。父親筆下的田園,也正是在這種「不齊而齊」的自然節律中,展開其內在的和諧與秩序。
另一幅代表作《新霽》,則是父親試圖以永恆的目光,將萬物存有突破時空限制的藝術凝視。歐陽修曾有詞云:「雨霽風光,春分天氣,千花百卉爭明媚。」父親的《新霽》已超越了時序之美,將雨後初晴的清潤之氣,轉化為永恆的風景。 畫中千花百樹並非循四時而開,而是在霽色中同時甦醒、一起繁盛;枝葉含潤,花光照眼,萬象一瞬間被洗滌而煥然重生。父親將天地停駐於最豐美的一刻,讓千花百樹跨越節候限制,長存於一片永恆明媚的大地之中。
這種每日運動的習慣,幾乎貫穿了父親的一生。1978年移居美國加州「望海山莊」後,屋後綿延的山脊成為他新的步道路徑,散步至高處是一片可遠望舊金山灣與金門大橋的寬緩坡地。天氣晴朗時,海灣的水色與城市的輪廓,清晰浮現於視線盡頭。1982至1987年間,他以舊金山為題創作了《金山三題》、《白雲深處的舊金山城》、《高樓聳立》與《橋畔的城市》等多幅作品,皆是旅居加州時期的重要成果。
直到耄耋之齡,父親仍延續著青年時期養成的自律。傍晚作畫告一段落,他便上山做操。斜陽映照下的山坡顯得格外開闊,父親日漸遲緩的步伐,仍在金黃微霞中一步步向上前行。這樣的景象,後來沉潛為《金山大觀》四連作的創作契機。 晚年即使腳踝退化、步履維艱,他仍堅持每日上山運動的習慣。每逢我回家,他總要我牽扶著他一同上山。漸漸地,他必須一手拄杖,一手由我牽扶,才能緩步上坡。
回望父親一生的創作軌跡,由青年時期行走於圓山與士林間的田園景致,乃至晚年凝望舊金山灣與金門大橋的遼闊視野,「行走」與「凝視」始終與其藝術生命相伴而行。對他而言,自然景觀不僅是畫面的題材,更在長年累月的步履與觀看之中,逐漸內化為他心中的視覺秩序與藝術結構。也正是在這樣持續不輟的行走與觀察之中,早年孕育《圓山附近》與《新霽》的田園視野,最終得以跨越時空,延展為晚年《金山大觀》那般開闊的境界 。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獨自遠去的步履,其實也是他在生活與自然之間默默尋找靈感的時刻。許多躍然於畫布上的大地景觀,往往是在那些寂靜的行走之中悄然凝成。即便到了晚年,步履已然維艱,他仍堅持一步一步地走上屋後的山坡。我看著父親無奈地調整著沉重的步伐,卻能清晰感受到那份近乎固執的自律,始終沒有絲毫鬆懈。
這份自律不僅是為了強健體魄,更源於他對創作永恆的飢渴。他曾叮嚀後輩:「人老但畫要新,要有變化」。即便在耄耋之年,他對繪畫的愛仍熾熱如初,甚至坦言:「來世還要當畫家」。這份對藝術之「新」的追求,正是支撐他一步步走上坡徑、凝望大觀的精神原動力。
趁著回到台北家鄉的機會,我曾試圖沿著父親當年自大稻埕步行至圓山的那條道路,親自走過一遍。然而,昔日的舊路早已在城市擴建的洪流中,被沉埋於林立的高樓之下,再也找不著任何可辨識的痕跡;而加州「望海山莊」屋後那片山坡,也隨著父母的相繼離去,讓我再也沒有機會踏上那片熟悉的坡徑。
回望細想,父親一生一步一步走過的,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地理座標。那既是鍛鍊體魄的習慣,更是磨礪心志的修行。日復一日的步履,最終鋪展出一條無形的道路──這條路既通往外在的大地萬象,也通往他內在的幽微心境,成就了一條他終其一生行走不輟、未曾停歇的創作之路 。
四、書頁間的乾坤:從南街到異鄉的自學之路
若說《圓山附近》與《新霽》是在行走與凝視之中,逐漸生成對自然節律的體會,那麼《南街殷賑》(1930)的誕生,則標誌著父親由自然田園轉向人間街市的重要跨越,進一步將視覺經驗提升為另一高度的藝術結構。與田園景觀不同,南街所呈現的是一種更為繁複而流動的都市場景。人群往來、商號林立、招牌錯落,各種視覺元素交織成近乎喧騰的景象。面對此類題材,單憑直觀觀察已不足以支撐畫面的構成,如何在紛雜之中建立條理、在流動之中提煉結構,成為父親創作時的核心課題 。
在《南街殷賑》中,畫面裡密集排列的商號與店鋪並非全然出於想像。父親幼年時居住於距離南街僅隔一條街的二樓房屋,街市日常幾乎就在其生活視野之內,那些熙來攘往的人群、層層林立的招牌,構成了他對都市空間最深刻的觀察經驗 。然而,畫面中部分店名與行業配置,則是經由嚴謹的文獻查考加以補充。父親曾回憶,創作期間他經常前往新公園旁的省立圖書館(當時稱府立圖書館)查閱地方志、新舊報紙與相關資料。他曾形容該館「專書充棟,比任何學堂都勝過一籌」,因此決意採取「日間作畫,夜間研讀」的方式,每日往返圖書館,以自修與研究彌補未曾接受完整學院教育的遺憾 。
從美術史角度看,這種結合現場觀察與文獻考證的創作方法,使《南街殷賑》的圖像建構呈現出多層次的知識結構。繪畫不僅再現了繁盛的街市,也將都市空間、民間信仰、節慶歡愉乃至歷史生態轉化為一種具有敘事性的視覺結構。
在此意義上,《南街殷賑》可被理解為透過圖像與色彩的組織,以「視覺史學」(visual historiography)完成了對大稻埕城市生活的書寫,使城市在畫布上成為一段可閱讀的歷史。若說行走使他貼近土地,圖書館中的閱讀與研究,則為他的藝術提供了更深厚的知識根基。在行走與閱讀之間,父親逐漸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視覺世界。
這種以閱讀滋養創作的方式,一直延續到他移居美國之後。1974年秋天,在我尚未完成論文取得碩士學位前,便受聘於亞利桑那的「雷鳥國際管理學院」任教。當時我未及而立之年,甚至連駕駛執照都沒有,卻義無反顧地前往異鄉開啟獨立生活。1975年春,原本旅居加州的父親決定前來鳳凰城與我同住。除了不放心我隻身工作外,也因為當時加州的公寓沒有畫室,而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校園裡有著他最依戀的圖書館。
每天清晨,父親與我一同出門。當我走進辦公室時,他便獨自走向圖書館,在書架間翻閱當日新聞,瀏覽那些在當時不易找到的中、日文書籍。他常在書架與報紙之間度過整整一天,耐心地等到我授課完畢再一同回家。慈父親靄的陪伴,猶如沙漠的一陣陣暖風,讓我異地孤寂的彷徨一絲一縷地消散了。那時的我,以為讓他隨我到學校不過是替他安排一個打發時間的去處,卻未曾理解圖書館之於他的意義。對父親而言,那不僅是閱讀的場所,更是他一生自學與自立精神的依歸,是他與世界知識對話的一扇窗口。
在那些書架之間,他翻閱著那些在異國難得一見的文字,彷彿在紙頁的沙沙聲中,與遙遠的故土及世界進行著無聲的對話。圖書館於他而言,是一座靜謐的心靈避風港,讓他在異鄉的寂寥中,依然能保有那份與知識共處的自足與清明 。
如今回想起來,我終於知曉:他在書架間度過的時光,其實是在滋養心靈與視野。書頁中的歷史與知識,悄然沉澱在他心中,最終化為畫布上深沉而悠遠的痕跡。閱讀使他的視野通向更遠的世界,開展出一個既深植土地、又面向世界的藝術視野。(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