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書頁與掌溫─憶父親郭雪湖的藝術修行與長情(下)
人間憶往
五、掌心裡的溫度:畫筆之外的人間體恤與長情
除了璀璨的畫作,在我的記憶深處,父親留下的還有那雙溫潤有力、始終帶著溫度的雙手。
念小學時,我曾有幾次登台鋼琴演奏的機會。台北的冬天寒濕冷冽,常冷得連手指都發僵。父親知道彈琴最需要手指的靈活,因此每次上台前,他總會把我的雙手攏進他的掌心裡為我摩擦取暖。在他溫厚的掌心裡,我冰冷的手指瞬間便暖和了起來。那一刻,父親為我暖和的其實不只是雙手。臨上台前那絲無以言說的緊張與不安,也在他掌心的溫度裡慢慢安定下來。那是一種無聲的安撫,更是一種讓我全然安心交托的信任。
到了高中時期,我因為心律不整,只要稍一緊張便可能突然昏倒。那段日子,只要我一覺得不適,無論多晚,父親總是立刻帶我去就診,聽完醫生的診斷才放下心來。平日一向早早就寢的父親,也會特地在夜裡起身,走到我的床前探看。至今我仍清楚記得──他總是那樣小心翼翼地掀開蚊帳,伸出他那雙溫暖的手為我把脈。他靜靜地坐上一會兒,確認心率如常後,才將我的手輕輕放回棉被裡,然後悄然離去。那時年紀尚小,不懂得這份深沉的牽掛。多年後才明白:父親那雙手,一手執筆描繪世間萬象,一手護持子女安放人間冷暖。那不只是畫家的手,更是一雙處處為人著想、以溫厚待人的手。
父親待人總是先人後己,溫厚之中自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體恤。1964年,父母親移居東京。我因考取台大選擇留在台灣念書,未隨他們赴日定居。然而,往後每年暑假,我總會飛往東京與父母共度三個月的夏日時光。那段生活經驗在我生命裡留下溫馨美好的回憶,至今清晰如新。
父親對我到來的喜悅從不直接說出口,而是在細微的體貼裡展露無遺。最難忘的是那台小小的冰箱裡,總會裝著好幾「山」的水蜜桃(當時日本以「山」計費,一山約五、六個)。父親知道我在台灣吃不到,便總在我抵家前買好冷藏,待我進門就能嘗到熟度正好的清甜。還有巷弄小店自製的銅鑼燒,以及溽暑將盡時,在店門口現烤、香氣瀰漫整條街的鮮魚,如鯖魚、秋刀魚、沙丁魚等,每餐飯都替換著當時在台灣難得品嘗到的滋味。那間銅鑼燒店的老闆娘管我叫「銅鑼燒姑娘」(どら焼きむすめ)。父親說,每當繡球花綻放,老闆娘就會問他:「你那位銅鑼燒姑娘放暑假了嗎?」如今回想,那真是老闆娘的問話,還是父親借她的口,道出他心裡迎接我到來的期待呢?
父親的耐心與寬容更體現在日常的生活瑣碎中。母親熱衷觀看電影與「深夜劇場」,我也總要跟著看完才肯就寢。在那間一居室的榻榻米房裡,我們三人共居一室。為了捕捉清晨自然光線作畫,父親習慣早起早睡,但他從未因我們晚睡晚起打亂他的作息而面有不悅,也從未抱怨我們任性的步調。記憶中,只要一見我們起身,父親就迫不及待地將床褥摺疊整齊放入櫃內。待我梳洗完走進房間時,父親早已鋪設好畫桌,俯身專注作畫了。雖然清晨的光線可能已悄然流逝了一截,但他的神情平靜專注,從不因錯過時間而懊惱。
這種對家人的溫柔包容,與他在創作時的「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在畫室裡,他是那位會因為一筆未愜而咬碎筆桿、甚至撕扯衣襟的嚴苛藝術家,筆桿上留下的齒痕見證了他對完美的近乎折磨的執著。但在這狹窄的榻榻米房裡,他卻是一位最慈祥的守護者,從不抱怨我們任性的生活步調。他用藝術上的極致自律,換取了對家人生活的極致寬厚。
如今回望,那些水蜜桃的清甜、銅鑼燒的柔軟、烤魚的香氣,早已不只是味覺的記憶。在那並不寬敞的空間裡,父親安靜地調整生活節奏,使創作與家人的日常得以相安共處。我確信,他更珍惜的是那段共享生活的時光。自1965年至1971年間在東京短暫相聚的歲月,成為我青春年華中一段清純、懵懂且無慮的夏日光影,是一枚歷久彌新的生命印記。
六、病榻與歸途—守住人間最後的禮數
歲月或許可以使人的神志漸漸迷離,卻終究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本性。父親心中那份為人著想的溫厚,始終如初,直到生命的最後,他心裡想到的仍然不是自己。
2005年,因愛子松棻的驟然辭世,一向健朗矍鑠的父親身心俱受重創,曾一度頻繁進出急診,並長時間臥病在床。有一天,時任《世界日報》記者的楊芳芷偕同幾位友人前來探望,由於父親當時已無法行動,我們便請客入進入臥室。父親見到客人來訪十分高興,堅持撐著虛弱的身子坐起來接待大夥說話。不久,我看他已有倦意,勸他躺下休息,他卻伏在我耳邊細聲說:「如果我現在躺下,好像是在趕客人走,這樣會不會沒有禮數?」即使在病榻氣力衰微之際,他心裡仍牢牢守著待人以禮的分寸。
到了晚年,父親的生活漸漸失去自理能力,也隱約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當我攙扶著他走動時,他常緊緊握著我的手,無奈地重複著:「我會死了、我會死了」 。幾次聽他這樣悲觀,我忍不住傷感地回應:「爸爸,你死了,我會哭喔」。沒想到一聽到我說會哭,他立刻改變神情,變得格外嚴肅,像是要安慰我似的,儼然地以台語承諾:「那我不可以死(按呢,我毋通死)」 。
這句承諾才出口,他彷彿恢復了一瞬的清明力量,隨即又回歸現實的清醒,無可奈何地補上一句:「可是,不死又不行(毋過,毋死擱袂使)」。那一瞬間,意識已漸模糊的老父既有接受天命的了然,而他說出的,依然是那份體恤他人的、溫厚的安慰話。無論神志如何漸行漸遠,他心中那份總為人著想的本性,始終未曾離去。
七、藝術的究竟與生命的圓
回望父親的一生,他總是先想到別人。無論是在畫案前長久沉思的歲月,還是在生命逐漸衰微的晚年,他心裡惦念的,往往是他人的感受。這不是一時的體貼,而是父親一生未曾改變的本性,更是他成功的要訣:一份由溫厚外表包裹著的、強大的自我驅動力。
2012年農曆春節落在1月23日,往年此時總懷著返家與父母親團聚的喜悅,但那年臨行之前,心中早已隱隱生發一種說不出的不安,那是一段空氣異常凝滯的時光。
1月20日周五,我回到東灣的「望海山莊」,父親當時已因感冒臥床多日,身體非常虛弱。整個周末,他幾乎不發一語,也很少進食,我們四個人──母親、三姐香美、我以及看護小丁,在寢室裡細聲輕步地守候著。父親時醒時睡,神情安定而遙遠。每當聽到母親在隔壁洗衣房走動的聲音,他仍會喚一聲「媽媽」或「阿娘」──那是他對自己母親最深切的呼喚。
周一清晨,我原應返回聖地牙哥授課,行裝雖已整妥,心中卻有種不能離去的躊躇。走到父親床前時,他忽然睜開眼看著我,緩緩說道:「你要回去……」那語氣不像是詢問,像是一聲叮嚀,或許更像是不容我錯認的召喚。
就在那一瞬間,我明白這不是我能離開父親的時候,隨即打電話向學校請假,取消了整周的課程。母親也已察覺事態的緊迫,吩咐我與三姐開始收整父親將要穿戴的衣物。其實,那並不是整理,而是在送別──在為父親即將遠行,且永不歸來的遠去做最後的整裝。
加州冬日的陽光微弱,本就難以衝破層層雲霧。這一天,過了正午,天色便早早暗沉下來,大地蒼茫茫一片。窗外那座宛如觀音山的遠山被嵐煙覆蓋,退入雲海深處。
我們為父親洗過澡,他顯得更疲憊了。就在扶他躺下時,他忽然說道:「我要去玩了!(我要去𨑨迌囉。)」
「要去哪裡玩?」我們問他。
「番仔溝」。他吐露了那個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名字──他出生的地方。
這是他在人間留下最後的聲音。
隨後,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去了一個我們再也無法相伴相隨的他界。父親璀璨的生命,在2012年1月23日下午4點整定格,享嵩壽104歲。
父親仙去已十載有餘,但那些與他相處的點滴片段,那些被他溫暖過的細微時刻,皆沉甸甸地積澱於我心深處。縱然世途多艱,只要我念及自己是郭雪湖的女兒,心中便自有一份安然與幸福。父親所留下的,並非僅是定格於畫布上的萬象和諧,更是一份關於「如何為人、如何治藝」的非物質文明遺產。這份文化遺產將代代傳承,長久照亮藝術追尋者前行的方向。回望細想,父親生命一步一步走過的,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所在,而是一條通往外在大地、也通往內在幽微心境的,終其一生行走不輟的修行之路。那份純粹的藝術精神,終將永存於故鄉台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