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5⊙江聲

築塔人:黑盒裡的鄉愁

人間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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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共織宇宙展出時間,115/3/21-9/6。

孫叔佇立於幽黯的「黑盒子」劇場,宛如易卜生筆下的索爾尼斯,冷峻巡視一座未竟的高塔。那雙慣於調度模型比例尺的手,在凝滯空氣中游移,丈量虛空的舞臺座標。殘燈如豆,暗夜裡微微搖曳,將他投射在設計圖上的身影陡然拉長,化作驚蟄的墨色,彷彿一根孤獨的樑柱,勉力撐起城池崩塌前最後的一抹餘暉。

 鏡框式舞臺模型靜置一側,將孫叔的世界縮小在方寸之間。他捻起一株枯木,小心翼翼植入那片微縮的荒野,瞇起的眼,像是在高處俯瞰層疊山巒。他深知,若未在舞臺上立起一座直抵蒼穹的靈魂結構,再華麗的謝幕,終將是散佚的片瓦與焦土。

 1932年,孫叔出生於山東嶧縣臺兒莊,承襲游擊隊父輩的風骨投筆從戎。1960年代投身國軍康樂總隊,從《藍與黑》到《郭子儀》,俯身於布景與構作間,默默為那一代人的心靈,築起一座如易卜生筆下聖潔的空中閣樓。

 那是「毋忘在莒」的狂熱年代,孫叔將他的高塔築進金門的擎天廳。鑿入花崗岩腹中的劇場,四周盡是峭壁與軍事坑道。他的身影,在即墨城的石垣上反覆疊映。他既是《田單復國》的舞臺設計者,於紙上精算城郭厚度;也是演員,披蟒袍化身燕昭王,在內心廢墟中重建家國。建築師與統治者的雙重身分,使他凝視舞臺的目光,帶著近乎神聖的嚴苛。

 他打造的「黃金臺」厚實可觸,唯有這般真實層次,方能讓演員踏階之際,感受歷史的重量。堆疊的浮雕與石階,不只承載百餘人的調度,更隱喻君臣位階與復國渴望。最令人屏息的,是舞臺上狂奔的「火牛陣」。他與道具組共同研發,將嬰兒習步車的連桿原理轉化為衝鋒的牛群,尾端赤色電光閃爍,乾冰與煙霧迷濛縈繞。霎時牛鳴廝殺聲震裂空間,擎天廳宛若甦醒的歷史舞臺,在觀眾眼前呼吸、顫動。

 那一夜,老總統坐在最前排,卸下軍裝,披上長袍馬褂,將壯志與對故土的牽掛,寄託於舞臺上的「復國」演出。謝幕後,領袖起身,那雙歷經山河易色、王朝更迭的眼睛,竟在孫叔構築的黃金臺前數次徘徊,不願離去。翼幕旁,孫叔靜靜凝望。他意識到,政治的承諾,或許難以兌現;歷史的城牆,終將風化傾圮。他在方寸舞臺上築起心靈建築,不為取悅權力而搭臺,只為安置無處可歸的鄉愁而築塔。

 隨著時代淘洗,政治喧囂淡去,舞臺不再築牆,卻以後現代投影與拼貼,轉譯城牆意象。當人們不再相信高塔必須直抵蒼穹,他那雙慣於承擔歷史重擔的手,依舊在黑盒子裡孤獨地築塔。虛幻的投影終究拓印不出歷史的重量;孫叔仍在那片微縮的荒野,以舊時代的執念,為漂泊的靈魂,築起一座永不坍塌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