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克柏vs.施振榮

　Meta近日宣布，正在打造一個以執行長馬克．祖克柏為原型的AI數位分身，讓旗下近8萬名員工在無法接觸到這位矽谷最具影響力人物之一的時候，得以透過這個AI角色尋求答案、獲得回應。這個AI分身將以祖克柏本人的聲音、語調、習慣動作以及公開發言為訓練素材，試圖複製出一個隨時在線、隨問隨答的「數位祖克柏」。此消息一出，科技界反應兩極，既有人視之為企業內部溝通的革新，也有更多聲音指向其背後難以迴避的問題。

　事實上，企業領導人打造AI分身的現象，在台灣早有先例。宏碁集團創辦人施振榮於去年9月推出了個人AI分身「阿丹」，阿丹不只是一個能回答問題的聊天機器人，而是融入施振榮畢生鑽研的「王道思維」，強調「創造價值、利益平衡、永續經營」，定位為協助企業領導人釐清決策取捨的思維副駕。

　施振榮本人投入3天時間與系統深度對話，回答數十個哲學性問題，將他的人生觀、世界觀與價值判斷一一灌注其中。這個案例說明，AI分身這件事本身並非必然有問題，關鍵在於打造者的動機是什麼、面向的對象是誰，以及背後的權力關係如何運作。

　把施振榮的阿丹與Meta的祖克柏分身相互對照，差異顯而易見。阿丹的設計初衷，是向外傳播一套思想，是一位已退出日常經營的創辦人希望將畢生心法留存下來，供有興趣的人自由取用，並非嵌入職場中用來回應下屬、傳達指令。阿丹的使用者是主動選擇前去請益的外部人士，互動的本質更接近閱讀一本書或聆聽一場演講的延伸，而非在工作場域中與「老闆的替代品」周旋。

　Meta的做法則截然不同。祖克柏的AI分身被設計成一個內部工具，用來對員工解釋公司策略、傳遞領導意志。這種設計在結構上製造了一個高度不對等的情境，員工面對的是一個模仿真實主管口吻、卻無須承擔任何真實責任的語言系統。當員工向這個AI提問，「它」以祖克柏的語氣給出答覆，這個答覆在心理層面的分量遠不只是一條系統訊息，而更像是「老闆說了」。問題在於，這個老闆從未真正說過這些話，或者即便說過類似的話，也不一定適用於眼前的具體情境。

　企業打造領導人AI分身這件事，問題從來不在技術，而在它被置放在什麼樣的組織關係中，服務誰的目的。一個向外傳播思想的AI分身，與一個對內替代真實問責的AI分身，性質上相差甚遠。前者是精神思想的延伸，後者則可能是責任的逃逸。Meta這個計畫最令人不安之處，不在於它是否技術上可行，而在於它試圖以「讓員工感覺更靠近老闆」為名，讓員工得到的其實是一個精心調校、永不疲倦、卻無從質疑的機器聲音。企業文化的核心，從來都是真實人與人之間那種可以被挑戰、被問責的關係，這也正是任何AI分身終究無法複製的東西。（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叡揚資訊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