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0⊙何崇武

一個學數學的人寫英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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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王佩娟

我一生從事數學的研究和教學。在三十多年前突然寫起詩來。並且在文學雜誌上,發表了十多篇。系裡的同事,似乎一時都把我視為異端。

 我的數學研究,屬於純數學的領域。目的不在應用,而在探索大自然的奧祕。例如數的種種性質,或是時空的本質。我不滿意科學對時間的描述。以科學眼光來看,時間是一條直線,直線上每一個點代表一個剎那。「現在」即是其中的一個剎那。在此之前的是過去,在此之後的是未來。

 但是這並不能滿足我們對時間的認知。因為我們任何一段時間上的經歷:如一段夢境、一次約會、一次談話等等,都是一片連續不可分的經驗。把這些經驗分成無數多個點,只是人們強加到時間上的觀念;未必是時間的本質;我們無法說清楚在某一剎那時我們正在做什麼。並且我們現在的認知,都是建立在過去的經驗之上,同時我們未來的行動,也決定於我們的現在的心意,故此「現在」不但應該包含著一部分過去,也應孕育著未來。

 因此我常思索時間是怎麼一回事,有時也不免對時間,做一些不著邊際的幻想。

 有次在想時間的本質,忽然感覺我們都被時間綁架。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必需和時間一起向前進行。由於我們在時間的不同點上前進,不同時間上的人就無法交談。

 又有次我忽然想到,我們每一個人在時間奔馳的道路上,都是背道而馳。故此我們只能看到過去,而看不到未來。這些雜感不成系統,我也就隨手記在一個筆記本上。

 有次在超級公路上開車,看見和我們平行的來車道路,忽然想到我雖然看不見我自己的未來,但我卻能看到別人的未來。因為我剛才看到來車的道路上,有一交通事故,許多車輛都擠在車道上,以待慢慢通行,而現在來車道路上的車輛,並不知道他們前面發生了車禍,還在快速前進,可是我卻知道他們在未來一兩分鐘之內,定會遭遇到交通阻礙。我可說從他們未來之地,駛向他們的過去。而他們也是從我的未來駛向我的過去。

 我們雖知道彼此的未來,卻無法交談。因為我們在不同車輛,駛往不同方向。這時又感覺每人一車的生活,正象徵一種現代社會中的疏離;每人有一個小空間,隨著自己行駛,偶而兩人相遇,只能隔窗交換一兩句社交用語,無法做深切交談。和我們父母那一代相比,我們這一代有較大的私人空間,因此人與人間也有較大的距離。我想把這感覺寫下來。如寫成文章似乎小題大做,詩似乎更合適。但中國古體詩不易表達這種感覺,白話詩又似乎缺少詩所需的蘊藉,於是想,何不試試寫成英文詩?

 於是找了本英詩格律的書,知道如何計算音腳,如何安排韻律。寫成了首小詩。又覺一首詩有些單薄,於是把筆記本裡一些對時間的雜感找了出來,又湊成了另幾首小詩。我把這幾首詩放在一起。取名叫「時間組曲」,然後拿給英文系的一位美國教授看。 他很鼓勵我。他說學文學的朋友寫詩。常常是有關風花雪月,離懷別苦,很少看見對時間之瞑想。在他推薦之下,這組曲登上了學校的一個刊物。沒想到後來「往來車道」的那首小詩,又收錄在美國詩人協會(Poetry Guild of America) 該年的詩選。

 在這鼓勵之下。我又寫了一些詩。

 我們知道數可分為有理數及無理數。無理數就是需要無窮多小數數值的數。例如根號2能展開為1.41421... 或者兀=3.14159...。無理數不但是無窮小數,而且還不能是循環小數。在應用上很難使用無理數,因為電腦中只能容納有限數位的近似值,無理數又無法在數軸(number axis)上定他們的位置,因為數軸不管劃分得如何精密,衹能決定有限數位的數。故此我們平常使用的數,或能在數軸上定位的數,都是有理數。無理數既不能隨意使用,又在數軸上不能定位,因此可以看作一群沒有戶口的幽靈。

 我一生循規蹈矩,安分守法。行為上可說是一個有理數。可是我的心裡卻嚮往著無理數,因為他們不受任何框架的限制。我寫了首詩,題名為〈我是一個無理數〉。

 我又想到,我們看到任一物體所生的形像,都是從這物體上反射出來的光,在我們眼中所造成的形像,但這反射出來的光,要經過時間才能送到我們的眼中。例如從月亮到他球的光需要1.3秒。光從太陽到地球需要8分20秒;故此我們所看到的月亮(或太陽),都是在1.3秒前(或是在8分20秒前)的形像,而非月亮(或太陽)在此刻真正的形像。我們四周的物體也莫不如此,他們離我們較近,他們的形像傳送到我們眼中所需的時間較短,但終究還是需要時間。所以在任一時間,我們每人所能看到的,都是一些過去的虛像,沒有一個是此刻真正的實體。而這些虛像還不是在同一時間的虛像。因為距離愈遠的形象,傳達到我們視覺所需的時間愈久。這豈非是個可怖的世界?這也說明所謂的「現在」恐遠較一剎那所能包含。我把這也寫成一首詩。這兩首詩,都很順利的刊登在一個文學雜誌上。

 因為寫詩,我也開始認真的讀詩。

 我原喜愛中國古典詩詞,在牙牙學語時就隨母親背誦了一些短詩。成年後自己也寫了些古體詩。開始讀英詩時,常把英詩與中國詩相比,覺得英詩的句法散漫;格律音韻也沒有中國詩整齊。多讀幾首之後,發現英詩的格律和音調,也有他引人之處。以音韻來說,因為英文每一音節都有長短輕重之分,發音部位也常在齒脣喉舌之間跳躍,因此能產生出奇妙的音樂。試讀古希臘女詩人Sappho一句短詩:Mere Air, These Words, so Delicious to hear。試低聲慢吟一遍,聽聽它的音調有多美。

 英詩也有它獨特的格律。十四行詩的格律森嚴,二韻體(villanelle)又旋迴往復,餘音不斷。有些現代詩人提倡自由詩。但還是有不少詩人,遵從傳統的格律,美國詩人Robert Froster就曾說過,寫詩如不講格律,就如打網球不張球網,使人興趣索然。

 我也寫了幾首十四行詩。寫的時候自然要花不少時間去鍛字煉句。但是寫好後讓人欣喜。感覺好像剛完成一篇簡短的數學論文;既有可令人深思的內容,又有精緻的構架。我的一位數學前輩曾告誡過我們:每一件值得做的事,都是要花時間的。

 我喜愛中國古體詩,因為它們是我在母親懷中聽到的天籟。我也喜愛英詩,因為它們為我多開了扇窗,使我看到新的景象。

 詩人和數學家所追求的目標有時是很相近的。九百多年前,一位女詞人李清照,凝視靜夜星空,寫下了令人讚賞的名句:「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廿世紀六十年代,一位數學家也是由於靜夜星空所觸動,埋首研究星河運轉的規律。最後發表了一篇論文。描述一組星系(Galaxy)是如何形成,又如何伸展出長臂做螺旋形的旋轉。這位數學家名叫林家翹,他是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也是美國科學院的院士。

 林教授這篇文章非常漂亮,他不但把星系的運轉,分析得玲瓏剔透,並且也解決了一些困擾天文學家數十年的問題:天文學家們一向認為星系旋轉的長臂是由物質所構成,而這卻引起許多無法解釋的現象。但林教授的文章指出這些長臂是一種波動而非物質。以前無法解釋的困難也都迎刃而解。這篇文章說理清晰卻又邏輯井然,直如一首精美的詩篇。可是他用的並非是詩的語言,而是一組組的微分方程式。以數學家而言,方程式正是一種精美而準確的語言。

 我們常認為詩人和數學家是互不相涉的個體。但他們確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都尋求宇宙間一些美的極致,然後以他們所知最精準的語言──詩人用詩,數學家用方程式──來描述。他們又似乎不介意這些美的實用價值。

 最後我想用一首美國現代詩人Muriel Rukeyser的一首詩來結束本文。

老天!他們在下面

 都是連在一起的。

 他們在光亮的水面上

 彼此相望。

 有的僅僅浮出水面,

 有的如孤立的懸巖。

 海水浴的人們以為這些島

 和他們一樣,是不相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