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景‧萍蹤
人間有序1
「聲景」(Soundscape)是音樂/聲音研究的重要主題之一,也是沈冬教授新作的用心所在。所謂「聲景」,指的是歷史特定環境中,聲音——從人類到生物,從個體到群體,從共鳴到喧嘩,從物理到樂理——所交織而成的景觀。作為研究觀念,「聲景」由加拿大作曲家R. 莫瑞‧薛佛(R. Murray Schafer)在上個世紀中期提出,學界如應斯響,不斷做出突破。近年研究更強調聲音與其周邊文化元素的聯動,如時空語境,器物技術,情動能量,社群反饋,以及心理感知等。
沈冬教授新作《萍歌》就是以「聲景」為主題研究的範例。沈教授為兩岸學界重量級音樂學與音樂史學者,研究範圍穿越古典(如唐代樂舞,南管體制)與現代(如學堂樂歌、音樂家黃友棣);關懷既廣,自然就不為學科範疇所限。她的新作聚焦上世紀中期作曲家周藍萍(一九二三~一九七一)的一生,藉此輻射出他身處的時代環境、專業突破與抉擇,還有他所帶動的華語世界「聲景」樣貌。
藉著一位作曲家傳奇,沈冬強調,二十世紀中期的歷史不僅是刀兵與政治,也可以是「有聲有色」的。這聲音含納了集體的吶喊與讚歌,個人的沉吟與歎息、也包含陽春白雪和靡靡之音……,此起彼落,共同匯集成時代的聲景。就此,沈冬提示,「周藍萍」不再只是一個名字,也是一個呼喚的口令,引領我們進入,並聆聽,一個多聲部的歷史現場。
誰是周藍萍?今天知其人其名的聽眾可能為數不多。但臺灣流行音樂史上家喻戶曉的歌曲如〈綠島小夜曲〉、〈美麗的寶島〉、〈家在山那邊〉、〈願嫁漢家郎〉、〈傻瓜和野丫頭〉等,都由他譜曲。周藍萍的貢獻尚不僅於此,一般公認代表「臺灣之聲」的〈高山青〉也是他的傑作(一說與張徹合作)。一九六O年代初,周藍萍加入香港邵氏電影公司,開啟另一段事業,曾為上百部電影作曲配樂。最著名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黃梅調,當年傳遍大街小巷,如此蕩氣迴腸,不僅造就票房奇蹟,更直指庶民大眾心聲。
沈冬告訴我們,「周藍萍」傳奇始自他的姓名之謎。周生於湖南,少小離家,因戰爭與親人斷絕,甚至失去原籍和姓氏。一九四八年他孑然一身渡海來臺,終生未歸。「這樣在戰爭裡走過的人生,如同大江大海裡的一葉浮萍」。然而這一葉浮萍並沒有隨波逐流,反能扎根於音樂,遂有了「江海波濤般」的巨大迴響。
周藍萍的音樂背景與時代緊緊相連。一九四一年,他進入重慶中央訓練團音樂幹部訓練班就讀,爾後畢業於國立音專(上海音樂學院前身),主修聲樂,副修作曲。一九四八年隨軍來臺,演過電影、話劇,擔任過場記、舞臺總監,直至一九五二年進入中國廣播公司擔任歌詠指導。即在此時,周已經展露作曲才華,而且產量驚人。上述知名曲目多在此時一一譜出。愛國歌曲、流行歌曲外,他涉足電影、話劇、廣播劇配樂作曲,以及清唱劇、歌舞劇、國樂曲創作。曲風豐滿華麗,偏向中國傳統歌謠,旋律優美,歌者聽眾兩皆歡喜。
沈冬強調周藍萍的音樂成就必須在更廣闊的語境——或「聲景」——中理解。那是怎樣的一個時代?國共內戰及繼之而起的冷戰帶來政治地理巨變,聲音的範式也面臨挑戰。光復臺灣所面臨的是日語、臺語、客語交織的社會,以及之後避難而來的「外省人」帶來的南腔北調。一片嘈雜聲中,國語正音運動勢在必行。音樂方面,除了國民黨推動的愛國歌曲外,臺語歌壇走出戰爭的低迷氛圍,詞人、曲家、歌手嶄露頭角。相形之下,國語歌壇呈現青黃不接的現象。一九三、四O年代以上海為基地的流行歌曲早已煙消雲散,香港雖然接納不少南來樂人,但尚未形成氣候。此時周藍萍的出現,頗有引領風騷的氣勢。
在政治偉人鄉音濃重的口號中,在反攻大陸的軍樂中,在國劇、歌仔戲與地方戲曲的競逐中,在國家宣傳機器與新興文化工業博弈中,在噤聲與消音的體制系統中,〈綠島小夜曲〉、〈家在山那邊〉等樂曲一一出現。這些樂聲,或輕快活潑,或凝重抒情,或通俗傳統,為時代主旋律帶來片刻喘息或換氣時刻。周藍萍遊走在戲曲與西樂,臺語與國語,原住民與爵士,原創、合譜與改編方方面面間,彷彿信手拈來似的,完成他一個人的聲音(民主)大融合。
比起對岸日益峻急激烈的合唱或獨唱,周藍萍譜出的流行歌曲承諾了另一種聲音的政治。法蘭克福學派學者阿多諾(Theodore Adorno)曾對一九三、四O年代流行娛樂形式大加撻伐,認為是資本世界馴化社會主體的手段,一種洗腦的文化工業。這一觀點近年迭遭批判,沈冬也表示不以為然。她所見的周藍萍堪稱是戰後臺灣流行音樂的奠基者,但「周藍萍」之為現象,卻絕非「文化工業」一詞所能窮盡。何況當年臺灣也不具備形成大規模文化工業的基礎。相對於此,沈冬認為周藍萍所譜出的音符和韻律,在在觸及一個社會的感覺結構:外省的也是本土的,愛國的也是離散的,古典的也是流行的,莫衷一是,卻也各得其所。
一九六二年,周藍萍應香港邵氏電影公司之邀赴港,邁向事業巔峰,數年之內竟然為上百部電影擔任配樂作曲,他固然充分一展所長(如《梁山伯與祝英台》),但也因工作過勞而疲態畢露。與此同時,他捲入邵氏、國聯、國泰等機構的競爭,一再改換東家,卻又不能盡如所願。這一切導致他心力交瘁,一九七一年猝逝於片場,得年四十九歲。
或有識者認為,周藍萍的香港經驗無非坐實資本與文化工業結合,如何榨乾一位作曲家的才華甚至生命。沈冬卻別有所見。周藍萍如隕星般的生命起落有了寓言向度:一個少年漂泊者面向混亂的世局,獨立蒼茫,唯有從音樂中寄託他的心曲。他彷彿有意傾盡自己的天賦,譜寫那想像中的家園,在那裡,高山總是長青的,綠島永遠是碧綠的,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可望而不可及,也許美麗的寶島值得安頓下來……。
然而飄萍之於大江大海,畢竟難以安頓。周藍萍遠赴香港固然出自事業考量,但也總帶著一任命運所之的底色吧!其間數年他因工作變動,疲於往返臺港,更透露身不由己的急迫感。周藍萍後期的電影配樂大量從傳統戲曲中擷取靈感,失去了早年的原創力,卻似乎是一種鄉愁變奏的重複,五聲音階,一音多態,江南絲竹,京崑板式,吹拉彈唱,老中國的調子千迴百轉,一個過門又回到從頭。但周藍萍是在殖民地的片場裡,西式的錄音棚裡,資本的博弈裡,大銀幕的浮光掠影裡,演繹,或是想像,他的鄉愁。
《萍歌》以周藍萍為主角,重新揣摩二十世紀中期臺港的「聲景」變化。作為一位流行音樂創作者,周藍萍也許不能進入正統音樂史的殿堂。但沈冬以小見大,證明這樣一位音樂人反而呈現一個急管繁絃的時代裡,那真正流轉在庶民間的心聲,疾徐有致,悲欣交集。周藍萍在片場倒下的半世紀後,沈冬有書問世,娓娓訴說他的故事,他的音樂。
周藍萍所曾置身的「聲景」裡,沈冬是遲來者,卻是不折不扣的知音。(本文係《萍歌》推薦序,時報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