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與權力之間
焦點評論
華府4月25日的那一夜,本來只是一場例行的白宮記者協會晚宴,總統致詞、媒體互動,權力與輿論之間維持著一種制度化的優雅距離。然而就在川普準備上台演講前,一名持槍男子闖入警戒區,現場瞬間由輕鬆轉為緊繃,隨後傳出連續五聲槍響,一名特勤人員在混亂中受傷,賓客倉皇躲避,場面一度失控。川普被緊急撤離,整場晚宴戛然而止。這不再只是一次虛驚,而是一個清楚的提醒,政治從來不只是辯論與選票,它始終伴隨著真實而迫近的風險。
這樣的風險在美國歷史上從不是偶發事件,而是一種反覆出現並且始終未曾消失的陰影,其中最著名的無疑是第16任的林肯總統刺殺案。1865年南北戰爭結束,林肯在華盛頓的福特劇院看戲時,被南方同情者約翰‧布斯從背後開槍射殺身亡,刺殺的動機並不複雜,凶手是堅定的南方邦聯同情者和奴隸制擁護者。
到了近代,最震撼人心的則是第35任約翰‧甘迺迪總統遇刺案了,1963年在德州達拉斯乘坐敞蓬車遊行時遭到槍擊身亡,這起事件至今仍存在諸多爭議與陰謀論,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時甘迺迪在國內外都具有非常高的支持度,他的遇刺並非單純源於施政成敗,而更反映出冷戰時期的緊張氛圍、國內社會矛盾,以及深層政府運作交織下的悲劇。
除此之外,美國歷史上還有多起刺殺未遂案,例如第7任安德魯‧傑克遜總統、第40任雷根總統,雷根案的動機甚至與政治無關,而是刺客試圖吸引一位暗戀的女演員注意。這些案例說明總統遭遇刺殺原因並不單一,可能來自政治對立、社會不滿,甚至個人心理問題。
回頭看今天的川普,他的處境有一個明顯特點,那就是一個更加分裂的兩極化社會,但與林肯或甘迺迪處理社會分裂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從未試圖緩和對立,而是不斷地透過更直接、更強烈的語言去激化支持者,進一步與反對者形成更鮮明的對抗,這種風格確實能鞏固其基本盤,但同時也進一步加大了社會對立,使人民情緒更容易走向極端。
從最近民調數據來看,美國民眾對川普的不滿日漸升高,不少人甚至認為「如果沒有他,美國會更好」,當政治議題脫離了理性的討論空間,並逐漸轉變為對個人的全面否定,甚至將對方視為生存威脅時,少數不理性的人便會把激烈的想法轉化為行動。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次刺殺未遂的嫌犯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社會邊緣人物,而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擁有正常工作的年輕人,這顯示極端化已經不只存在於社會邊緣,而可能出現在任何階層,當個人對政治或社會產生強烈不滿又缺乏理性出口時,暴力就必然被誤認成唯一的解決方式。
從南北戰爭的林肯到冷戰方酣的甘迺迪,美國已不止一次用總統的生命去承受政治暴力帶來的沉重代價。一個優良制度的價值本在於能讓分歧止於言語,能讓權力節制於規則,而不是讓仇恨找到出口、讓子彈取代辯論。一旦這條界線被跨越,政治便成為將異己逐出場外的鬥爭,容不下差異的獨裁意志。
當一個社會開始習慣用敵我來理解彼此,用憤怒來取代理性,那麼真正被人民瞄準的,從來不只是一個總統,而是整個民主本身。槍聲也許只是一瞬,但它撕裂的,往往是漫長歲月中辛苦建立的信任與秩序,而那樣的裂痕,從來不會隨著硝煙散去而癒合。(作者為海外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