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沒有講的故事──李煜與錢俶的相愛相殺

最近熱播的一部大陸電視劇《太平年》，因第一集就上演彰國軍節度使（電視劇誤為彰『義』軍節度使）張彥澤吃人肉的劇情，讓不少觀眾嚇得眼球迸出！

　電視劇名有個「太平」，乍看指的是宋朝建立後的「太平」歲月，戲劇主軸放在吳越君主錢俶（原名錢弘俶，後為避宋太祖老爸趙弘殷的名諱， 主動把家族名字中的『弘』拿掉）「納土歸宋」的歷史事件，「潛台詞」很明顯。

　不過這個故事的時間線則是拉長到北宋之前，與唐朝之間，一段很亂的時期，歷史上叫五代十國。吃人肉的劇情，放在那個亂世，並非誇張的描述。

　基本上五代在北方，依次是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個朝代不斷更迭，而十國大部分在南方，雖然也有兼併的動作，例如吳被南唐給兼併，但基本上是同時存在，因此，政局相對穩定。

　這裡先岔出來，十國說是在南方，其實南方是九國，另有一個國家北漢，是十國中唯一地處北方的國家，它的建立是因後漢被後周的郭威篡滅之後，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弟弟，當時鎮守河東的劉崇一氣之下，在太原自立為王，繼續叫「漢」，史家為了與後漢區隔，稱為「北漢」。

　不過，也因為大體上政局穩定，十國在面對五代，特別是宋朝的大規模殲滅戰時，往往很難應付，也很尷尬。

　南方最後被滅的是吳越和南唐，吳越的亡國君就是電視劇《太平年》的男一號，錢俶。

　南唐的亡國君則是被稱為「千古詞帝」的李煜，李後主。

　錢俶和李煜命運相似──都是「後主」，也都有文學的資質（當然，李煜成就更高），而兩人之間還有著「相愛相殺」的故事，沒有被《太平年》著墨，有點可惜。

錢俶被拱成皇帝

　先講講錢俶的即位，其實錢俶本來是當不了吳越王的，繼位的原本是他哥哥忠遜王錢倧，但當時手握重權的將領胡進思囂張跋扈，頻繁干擾朝政，將錢倧軟禁起來。可他擔心自己名不正言不順，不敢直接篡位，於是就想先扶持錢倧的弟弟錢俶上位，再做打算。

　錢俶在答應胡進思的要求接皇位時，提了個條件──不能傷害他的哥哥錢倧。

　錢俶於西元948年即位吳越王後，也並不完全信任胡進思，派了心腹去保護哥哥。胡進思嘗試過幾次要殺掉錢倧，但是都沒有成功，最後因擔心被錢俶發現治罪，鬱鬱而終。

　沒有了胡進思壓在頭上，錢俶的治理才能得到發揮。他勵精圖治，將吳越這個半大不大的小國治理得井井有條，深得百姓的信任。

　順帶一提， 現在西湖有名的景點雷峰塔，最早就是錢俶主持建造的。

錢俶老背刺南唐

　在錢俶當上吳越王時，南方的大國就是他旁邊的南唐，當時南唐的皇帝是李煜的爸爸李璟，考慮到明哲保身，讓百姓安居樂業，錢俶主動向李煜爸爸李璟稱臣，目的就是避免打仗。所以，在錢俶即位後，有一段時間，他和南唐的關係可是相親相愛，非常好的。

　沒多久，北方的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於西元960年「黃袍加身」取代了後周，建立宋朝，第二年（961年），李煜接替李璟成為南唐的皇帝，也是南唐最後一個皇帝，故稱李後主。

　由於李煜接任皇帝時，宋朝剛剛建立，磨刀霍霍，準備進行大規模統一戰爭，這時，包括南唐在內，南方沒有任何國家能與之抗衡，李煜接下的南唐，就像崇禎皇帝接下的明朝，對已入主中原的宋朝來講，拿下你只是時間問題。

　李煜的文學功底很深，但不是當皇帝的料，《新五代史．南唐世家》形容他是「性驕侈，好聲色，又喜浮圖，為高談，不恤政事」，也就是說，他個性很軟，又喜歡音樂，同時也喜歡與宮女尋歡作樂，而且篤信佛教，所謂「喜浮圖」，就是喜歡佛塔，沒事就去找寺廟拜拜，搞得國家政事都放一邊涼快去。

　西元971年宋朝軍隊滅了十國中最南端的南漢後，下個目標就是南唐和吳越。一心只記掛著寫詩填詞玩樂的李煜，實在無心去打仗，似乎對當不當皇帝也無所謂，為了表示他不敢對抗宋朝的心意，主動去掉「唐」這個國號，改稱為江南國主，還下詔把分封的諸王降為公爵。

　看李煜這麼乖，這麼好拿捏，西元973年，宋太祖下了命令要李煜到汴京（今天河南省開封市），沒想到這時李煜的「文人脾氣」發作了，他說自己病了，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把宋太祖趙匡胤搞得很火大，西元974年，宋太祖就派曹彬領軍去打南唐，「給你點顏色瞧瞧」。

　沒想到，李煜也鬧起脾氣，棄用宋朝年號，改用干支紀年。

　這時，吳越王錢俶登場，看見更強大的宋朝要打他曾經「相親相愛」，但已不再強大的南唐，便出兵與宋朝結成聯軍一起打南唐，《宋史》480卷「吳越世家」提到，這時「李煜貽書於俶，其略曰：『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酬勳，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意思是，李煜一看不對勁，就寫信勸錢俶與自己合作，說今日我南唐要是沒了，明日吳越也會完蛋，這就是「脣亡齒寒」的道理，等到宋朝兼併吳越，你錢俶也只是宋朝都城裡的阿貓阿狗而已。

　但李煜或許已沒有印象了，那就是錢俶雖然即位不久就曾向南唐稱臣，但那是在李璟時期，而且早在西元955那年，後周世宗柴榮發動攻南唐之戰，當時錢俶就已經與後周結成聯軍打南唐，導致南唐大敗。

　西元958年，南唐被迫將長江以北14州割讓給後周，並且稱臣，奉後周年號，去帝號改稱唐國主，當時李璟就被後周世宗封為「江南國主」。

　所以，錢俶背刺南唐，是有前科的，只是李璟當政時，皇子李煜忙著寫詩填詞找宮女滾床單，未必知道錢俶背刺的事，現在輪到自己頭上了，他還是巴巴盼著錢俶幫他，寫了封信想用「脣亡齒寒」的道理勸說錢俶，與自己一起抵抗宋朝。

　哪知道錢俶懶得搭理，直接把這封信交給宋朝（俶不答，以書來上），繼續與宋軍攻打南唐，該幹嘛幹嘛，西元975年冬天，滅了南唐。

錢俶活得也很憋屈

　因為錢俶很聽話，宋太祖一高興，就大加賞賜黃金白銀。但為了給錢俶一個警告，在錢俶回吳越前，宋太祖還送給了錢俶一個黃包包，故做神祕地說：「嘿嘿嘿！裡面有些文件，很好看哦～～沒人注意時再拿出來看。」

　錢俶便在路上趁沒人注意時，打開來一看，原來都是宋朝諸臣勸說宋太祖扣留錢俶的奏章。

　這什麼意思？就是告訴你，「大家都要你死，是本王饒你一命」。估計錢俶當時看得也是嚇尿了，原來人家根本沒把你當自己人。

　西元977年，宋太祖駕崩，宋太宗即位，第二年，978年，也是南唐覆滅後第三年，錢俶再次入宋朝覲。宋太宗賜宴於長春殿，還刻意要南唐後主李煜等人陪座。

　有趣吧，在宴會上，李煜看著錢俶，想必是百感交集，「他娘的，當年要不是你幫著宋朝打我，今天我豈會淪落到在這邊跟你一起喝酒看戲。」

　錢俶當然也是識時務的，在丞相崔仁冀一旁敲邊鼓之下，考慮到避免禍患，決定上表納土，獻吳越國13州、一軍、86縣於宋，即「吳越歸地」，就是電視劇《太平年》的故事主軸。

　吳越到此Game Over。

都是文學家，死法也相似

　「相愛相殺」的李後主和錢俶，果然是脣亡齒寒。

　說起來，李煜和錢俶這兩位後主，很像，除了都是「後主」，他們也都是文學高手，李後主就不多說了，他的〈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闕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一出，好雖好，但看過的人都會嘲笑：國家都滅了，你還想著女人，端的是一副亡國君的窮酸樣。

　最後也因他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一闋詞，讓宋太宗懷疑他還想復國，於西元978年用牽機藥把他給毒殺了。

　錢俶的文學功底也不差，他有詩集《政本集》，共十卷，今存一首七言律詩〈宮中作〉，被收入全唐詩：「廊廡周遭翠幕遮，禁林深處絕喧嘩。界開日影憐窗紙，穿破苔痕惡筍芽。西第晚宜供露茗，小池寒欲結冰花。謝公未是深沉量，猶把輸贏局上誇。」

　兩人的命運也差不多，李後主被宋太宗毒殺後整整10年，西元988年，在錢俶60歲生日宴上，喝了宋太宗派人送來的酒，睡去之後，眼睛一閉，從此沒再睜開過。

　粗看起來，跟李後主遭毒殺的情況很像，是吧！

居安不易思危

　回看這段「太平年」的歷史，不管李後主當年是不是對錢俶的「背刺」感到不爽、不滿，甚至恨得想海扁他一頓。

　我想說的是，五代的五個朝代都是在戰爭與政變中換來換去，而十國相對穩定，也因為穩定，對戰爭的免疫力基本上很弱。因此，不管是後周或宋朝，隨便出兵打哪個國家，那個國家都難以招架。

　對於錢俶來講，要保住自己，也只能跟著他們去打南唐，你不這樣做，會死得更快，這樣做了，頂多也就是活得稍久一點，但基本上可讓百姓免於兵火。至於「納土歸宋」是不是他真心實意想做的，用腿毛想都知道。

　而對於李後主來講，他以「文人脾氣」，大事上屈從宋朝，小事上卻又跟宋朝鬧彆扭，最後弄得自己被宋太宗整死，值或不值，每個人心中也有一把尺。

　另外，我們總愛講居安思危居安思危，但你看看南唐和吳越，再看看李煜與錢俶的故事，居安要真的能夠思危，甚至更進一步做到「化危」，只能說，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