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千尋 定格婚姻窒息瞬間

　逐漸分崩離析的婚姻，令人如置身地獄，這是許多親密關係電影的共通主題。日本導演天野千尋的《佐藤妻夫物語》講述著相愛的佐藤紗千與佐藤保（阿保），15年感情逐漸變質，帶著觀眾經歷相處的隱忍、冷戰與爆發。因為共感性太強，問導演是刻意調整成「不要太日本」或更有國際共通性時，天野千尋卻說正好相反。

　「比起那樣，我更想做的反而是，把日本本身原封不動地留下來。」天野千尋說，比刻意調整成更容易被海外理解的敘事語言，她更在意的，是留下2022年日本社會裡，那種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會感受到的空氣、距離感與價值觀。

人際關係難以言明

　天野千尋口中的日本氣味，或許包含難以言明的人際空氣。片中宮澤冰魚飾演的阿保立志成為律師，岸井雪乃演出的紗千為支持男友，也決定一起參加司法考試，怎料卻是紗千通過、阿保落榜，兩人查榜後在甜點店面對面，氣氛冰凍。

　天野千尋說，紗千比阿保晚準備，一路上都還接受對方幫助，結果最後卻自己先考上了，「她帶著一種很強烈的愧疚感，可是這種時候很奇怪，你說『對不起』也不對，說『謝謝』又好像太殘忍。」她將那種「怎麼說都不對」的氣氛，拍出關係中令人窒息的一刻。這場考試落差，成為兩人感情崩裂的一道裂痕，生子後，女主外、男主內相處差異，更讓彼此慢慢錯開。

　而這些情緒，其實也來自天野千尋自身經驗。她坦言，自己懷孕、生產、照顧小孩的過程，曾有段時間完全失去工作，身為自由工作者導演的她，不知道未來是否還能重新回到工作現場，只能依靠丈夫收入生活；但另一邊，丈夫依然持續工作、完成想做的事。「即使是同一對夫妻，光是因為彼此所處的位置不同，感受到的世界，就會如此不一樣。」《佐藤妻夫物語》也就是從對「位置差異」感受裡，逐漸發展出來。

　而天野千尋定錨的2022年日本氛圍，也在不同世代觀眾身上得到截然不同的回應。她提到，一位經歷過日本泡沫經濟年代的女性觀眾，看完後告訴她，那年代女性婚後辭職、改從夫姓，甚至被稱作「某某媽媽」，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因此反而與紗千產生距離感。「她沒有批評，也沒有說哪個時代比較好。」天野千尋說，「而是很明顯感受到，現在人們對婚姻與家庭的價值觀，已經跟她年輕時不同了。」

　拍攝完後，天野千尋開始思考，如何保留屬於日本的細微空氣，同時仍讓海外觀眾理解，因此邀請法國剪接顧問Sylvie Lager參與後期。對方提醒她「不要只依賴日文台詞。」比起一句句對白，更重要的是用鏡頭連接，展現角色的沉默、呼吸與演員間的空氣感；另一個方向，則是讓觀眾真正感受到「兩人一起活過了那15年」，讓時間與感情，都慢慢流動在電影裡。

各地觀眾情緒相近

　而《佐藤妻夫物語》離開日本之後，參加東京影展、香港電影節，天野千尋原本以為海外觀眾與日本觀眾的理解方式會差很多，後來卻發現，大家感受到情緒其實意外接近，同一段婚姻，也開始在不同文化裡被重新閱讀。在香港放映時，有一位英國記者提問讓她印象深刻，「他問我，紗千最後是不是受到了某種『懲罰』。」但天野千尋坦言，自己從未把紗千視為「做錯事的人」，「對我來說，這對夫妻都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非常努力地活著，只是慢慢錯開彼此了。」

　忍不住問導演，老公看完《佐藤妻夫物語》的反應，天野千尋噗哧笑了出來。她說，夫妻兩人平常其實就很常聊家庭裡的事，也常吵架，「但我們比較像是一邊吵，一邊慢慢理解彼此。」包括對方最近在煩惱什麼、為何感到疲憊、承受哪些壓力，兩人一直都會反覆討論。也因為彼此價值觀相近，她認為丈夫在觀看這部電影時，或許也是從與自己相近的角度去理解這段婚姻。最後對方看完，只淡淡跟她說了一句：「滿有趣的。」天野千尋說完，再次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