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3⊙綺莉思

寧可相信鬼

生活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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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凌晨兩點,老屋走廊的感應燈忽明忽滅。手機提示聲響起,朋友傳來語音,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如驚弓之鳥,說她又聽見門外有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她在訊息裡加了一個顫抖的表情符號,像是在替恐懼找一個合理的出口。

 隔天我在超市裡問她,房東是否又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進出房間,她卻沉默了很久,只說:「應該不是人吧。」

 我們好像更願意相信有鬼,也不太願意承認,有人正在越界。

 寫推理小說的人都知道,當線索無法串起來時,讀者最容易接受的「萬用答案」就是靈異。消失的物件、半夜的腳步聲、莫名其妙的寒意—只要冠上「鬧鬼」,故事立刻有了出口。鬼成了一種情緒的收納箱,把恐懼、焦慮與無法言說的困境,一股腦兒地丟出潛意識。

 但現實裡,真正讓人夜不能寐的往往不是看不見的存在,而是看得見卻不願直視的人心。房東的闖入、同事的冷暴力、關係中的操控與試探,這些都不像鬼故事那樣「乾淨」。它們黏膩、模糊、牽扯責任,還會逼迫我們做出選擇:要對抗,還是要繼續裝作沒看見?

 心理學把這種傾向稱為「外在化恐懼」:一種心理治療技術,旨在將「恐懼」從自身主體分離出來,將其擬人化或具象化為一個外部實體(如床底的怪聲、深山的怪物等等)。這能幫助我們與恐懼保持距離,以客觀角度理解並對話,從而減少恐懼感對日常生活的操控。

 當威脅來自親近的人,我們更傾向把恐懼投射到一個遙遠、超自然的對象身上。鬼,就是一個安全的敵人。它不需要被指認,不會引發衝突,也不必承擔後果。相比之下,承認人會作惡,意味著我們得面對失望、背叛,甚至是自己的判斷失誤。更驚悚的是,戳破假象後,日後該以怎樣穩妥的姿態,與「難堪的真實」共處呢?

 於是,靈異故事在城市縫隙裡流傳。凶宅的傳聞、午夜電梯的禁忌、鏡子裡多出來的影子,恰如其分地替無法處理的現實提供了敘事的外衣。我們說著鬼故事,其實是在練習如何談論恐懼;只是很多時候,我們談的是鬼,避開的卻是人。

 推理小說的樂趣在於把看似不可解的現象一一還原。然而,生活裡我們常常反其道而行:用「不可解」來替代「不願解」。當我們選擇相信鬼,也許不是因為鬼真的存在,而是因為這個說法,讓我們暫時不必面對人心的惡。

 如果說鬼故事是一面鏡子,那麼鏡中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模糊的黑影,而是我們如何一次次轉開視線,避免與真相對望。也許有一天,我們能更誠實地承認:真正需要被看見的,不是黑暗裡的「它們」,而是光亮之下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