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8⊙Hazem安海正(加薩人)

茉莉樹的異地重生

人間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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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鍾喬協助催生《茉莉樹下》一書。(鍾喬提供)
加薩,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衝突地帶」;它曾是一個由學者、農夫和母親構築的家園。(法新社)

當海灣與島嶼相遇,我們在遺忘的邊緣留住記憶!

茉莉花的夜來香,幽香總有一種奇妙的特性:它無視邊界,穿過最狹窄的巷弄,越過最高的牆垣。在我位於汗尤尼斯的童年故居裡,那股芬芳曾是我們家靜謐的標誌──在萬籟俱寂的夜裡,無論你身處社區的哪一個角落,那絲氣息總能悄然將你牽引。

當凝望著臺灣的土地與現實,凝望著這片距離我母親曾悉心照料的花園有八千英哩之遙的島嶼,我不禁感到震驚:這個世界竟如此頻繁地試圖將那樣複雜而立體的生命,簡化為一則則扁平的新聞標題。

在國際媒體的敘事中──加薩,往往被呈現為一連串破碎的影像:一縷濃煙、一堵坍塌的屋頂,或是人道主義報告裡冰冷的統計數字。然而,在世界稱之為「地緣政治議題」的瓦礫堆之下,存在著一個個有血有肉、拒絕被抹滅的真實社群。

我的回憶錄《茉莉樹下:加薩回憶錄》,今年五月終於由時報出版推出了繁體中文版。這本書能與臺灣讀者見面,源於一段安靜而堅韌的搭橋努力。這一切承蒙詩人、作家與戲劇工作者──鍾喬老師(我敬稱為鍾老師)的引介與促成,他看見了這些故事在臺灣落地生根的價值,對此我心存莫大感激;同時,我也深切感謝時報出版以及臺灣讀者,是這片土地的知識包容力與人文關懷,讓這段文字的轉譯與傳播成為可能。

然而,這本書今天之所以擺在臺灣的書店裡,並不僅僅是為了訴說一場個人悲劇,亦非為了博取抽象的同情。它的存在,是因為在那些面對系統性抹滅卻依然頑強挺立的人們心中,分享彼此的故事,蘊含著一種深刻且不容忽視的生命邏輯。

作為臺灣的讀者,你或許會納悶:為什麼一個加薩家庭的記憶,對於一個地理上如此遙遠的島嶼空間而言至關重要?答案就深藏在人類共同為了「留存的權利」而展開的掙扎之中。數十年來,巴勒斯坦人的生命經驗,彷彿成了西方現代性所宣稱的「民族自決」普世原則之外的例外。

我們常被視為一種「次要的民族」。一個只能被管理、被援助或被驅逐的群體,而不是一個擁有自身歷史命運主導權的社群。當一個家園被摧毀時──正如我在2023年12月所經歷的那樣──那奪走的絕不僅僅是水泥與鋼筋,而是一種精心算計的剝離,試圖斬斷一個民族與其土地之間的骨肉相連,試圖將數代人記憶的儲藏庫,化為一片隱去姓名的荒涼廢墟。

去閱讀、去凝視這本書,本身就是參與一場「敘事抵抗」(narrative resistance)。這是對將鮮活生命扁平化為統計數字的毅然拒絕。在這些頁冊之中,你不會讀到長篇大論的政治宣言或枯燥的戰爭編年史。相反地,你會遇見我的母親。她出生於埃及,人生的大半歲月都不識字,卻擁有一種不向命運低頭的堅韌決心。

你將讀到她如何在步入中年後加入識字班,在微弱的燭光下吃力地拼讀著字母,而那份新獲得的知識,又是如何改變了她教養八個孩子的方式。她的故事是一個明證:加薩,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衝突地帶」;它曾是一個由學者、農夫和母親構築的家園,那裡的人們栽種花園,如同在歲月中建立聖殿。

我是在一種近乎迫切的道德使命感下寫就這部手稿的。那段日子裡,我常在凌晨三點驚醒,顫抖著伸手拿起手機,恐懼著來自故鄉的噩耗。流散與流亡的距離令人心碎;然而,它也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讓人看清全球主流論述中那道「深淵般的裂痕」──看清某些特定群體是如何被排除在國際法理與道義的常規之外。

在加薩,醫療系統早已被推向崩潰的極限,使原本可以治癒的傷痛變成了無法挽回的永別。我母親的離世,不僅僅是因為一場轟炸中坍塌的牆垣壓在了她身上,更是因為那原本該拯救她的基礎設施,早已在長期的圍困中被系統性地剝奪殆盡。

阿拉伯語中著一個詞彙叫作sumud,意為「堅韌、堅守」(steadfastness)──那是一種如同古老橄欖樹般、歷經風霜而糾結盤繞的頑強生命力。當加薩流離失所的居民在宵禁解除的瞬間,立刻回到自己家園的廢墟上搭起帳篷,從塵土中搶救殘存的生活物件時,你便能看見這種精神。他們正在向世界宣示一個道理:只要一個社群拒絕將自身的「存在」與「本質」分離,它就是一個無法被根絕的生命體。

臺灣是深刻理解「認同價值」與「發聲重要性」的土地,深知在一個往往偏好沉默的世界裡,擁有自己的聲音是多麼不易。當讀者透過這扇文學之窗望向遠方,所觸及的是一個被當下現實如烙鐵般烙印的真實世界。

父親曾做過禮拜的清真寺、瀰漫著薄荷香氣的市集,是我們生命中的物理地標,竟被悉數夷為平地!這些故事,便是我們隨身攜帶、無法被奪走的「移動文化資產」(portable heritage)。

這本書是一個誠摯的邀請,邀請人們跨越媒體上那些被淨化、被去人性化的「衝突」或「暴力循環」等官僚字眼。

這是一個懇求,懇求人們去聆聽一個險些被永遠抹去、無比具體的生命細節:我父親農場裡柚子的甘甜、為開齋節精心製作的馬穆爾(ma’amoul)糕點上的細緻紋路,以及那即便在天空只剩下尖叫聲時、也絕不熄滅的頑強希望。

我們是一個透過將悲慟織入文化肌理而存活至今的民族,這確保了即便他們能摧毀我們的建築,也絕無法消滅我們從苦難中淬煉出生命意義的能力。

我並非在懇求憐憫。我懇請讀者凝視這段敘事,因為對正義的追尋是一場集體的旅程,它要求我們跨越每一道疆界,去承認彼此共享的血肉與人性。在一個往往將「表面穩定」置於「實質正義」之上的世界裡,記憶的行動本身就成了一場革命性的壯舉。

汗尤尼斯故居後院那棵茉莉樹,或許已經不復存在;但它的幽香,在我們述說的故事裡得到了永生。而如今,透過這部中文譯本,它得以在臺灣的土地上,獲得一次重新綻放的機會。(本文係《茉莉樹下:加薩回憶錄》自序,時報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