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滑步
人間小說
夏天,應邀參加某盲友基金會文學獎頒獎。活動特別,是我參加過持拐杖人數最多的一場。盲友們進場以及上台領獎,義工走左右,扶著盲友的胳臂,或讓盲友搭上肩頭。很有協力賽或接力賽的意思。陳姓消防局長坐我右側,他致詞後,我誠懇讚美他口條好極了。他出生台東農家,北上發展無所作為,便報考警校了。方臉寬額,皺紋不深不淺,略福的腮幫子讓他能夠扮演任何一款角色,包括他遠離的持鐮刀、割稻穗。
他的生死場,在水與火之間,難得的,沒把火苗掛在眉梢。很多人自以為是的不可一世,比如號稱門徒若干、桃李若干,說穿了只是坐井觀天,把經歷過的困阨、擊敗過的考驗,收攏為「資產」,過不了的人都變成「負債」,讓人「過」不了他的臉色。陳局長不同,若定神色,歷經火場中的人啊事啊物啊,當知每一口呼吸,都屬珍貴。
我挨近陳局長,沒有聞到烤焦味,倒是聞到自己的焦慮。一大群盲友坐在後頭,會不會有一個是她?我點開手機,進入臉書即時通,滑了好久才看到果凍。果凍,我的大學學弟,目聰耳明,曾經輔導一位少女盲胞,我恰有機緣遠距幫忙,卻從來不知道她是誰、甚麼模樣。少女喜好寫作,我疑心她若參賽,很可能會是得獎人。
幾次上廁所,來回間穿越盲友座次,不自禁搜索著。頒獎典禮在寬長禮堂進行,階梯排列,縱橫二、三十排,得獎人與家屬,容納好幾百人。
悄聲說話的都是明眼人,盲胞不是靜默,就是客氣帶羞地微笑。對比下,更顯得明眼人很享受「說」。人們習慣看到了還不夠,說出來更能證明所看不假。雖然悄聲、但也嘰嘰喳喳地,盲友們被麻雀人聲圍繞也很享受,如超人或蜘蛛人,同時接收好幾種發聲,眼睛微瞇,聽近旁的也聽遠方。
果凍長期為少女「讀書」,翻譯明的暗的、動的靜的,約莫就如現場這般,一個發聲、一個接收。
果凍,小我一屆,畢業後當了高中國文科老師。本來失聯久矣,因為編撰教材,收錄我一篇散文,與我聯繫上。打了一場淋漓痛快的網球,是我們在校時最後一件記憶。那多久了啊?我畢業前,李登輝的老爸李金龍先生還在世,蒞臨禮堂演講,李老先生生努力抬頭,依然難以高出迎賓講桌,我專心聽,但沒能記住他說甚麼,換作是少女該不同的。聽,不是明眼人的本事。
二○一九年七月,費德勒與喬科維奇於溫布頓網賽精彩對決前,果凍來訊,提醒我別忘了看。
費德勒第四盤曾有兩個冠軍點,可惜沒能掌握,決勝第五盤,再度於搶七輸給喬科維奇。凌晨三點,我們都接受費德勒失利這事,果凍傳來一則錄音,以為安慰我來著,點開聽竟是球賽轉播,播音者不是體育主播,而是果凍,「費爸持拍,跑了七八步,從接近足脛的地方,球拍先是正面,擊中球的瞬間,拍面微微舉高、方向朝左,球向喬科維奇的右邊飛去。喬科維奇拚命救球……什麼是拚命跑,就是跑得奮不顧身、步伐跨得很大,左腳進、右腳跟,膝蓋頭快頂到腰間,然後一個滑步……甚麼是滑步,就是利用身體衝力,讓球鞋從地上滑過去……」
我重複聽兩次,不知道果凍在搞什麼,時間晚了,看了場五小時比賽,加油的對象沒能奪冠,情緒牽連無法安眠。果凍讀取我追問的訊息,吃一驚,承認他傳錯了,他正為一位盲眼學生轉播球賽。
這不是果凍第一位服務的盲生。他常利用課餘的下午,到敦化南路巷子,兩兩一組,擠坐在狹長的隔間。果凍給我看照片。格局簡單,一張桌子配備兩把椅子,桌上攤開幾冊資料,一說一聽、一問一答。他們屁股沒坐滿,身體常前傾,知道盲生們看不到,仍自顧自張大眼,想從盲生的神情知曉他們所讀與解釋的,有沒有被意會了。
這時候我才留意,沒一雙眼睛做著表情、像是大門忘了按裝鑰匙孔,老師們疲憊或失望,一個仰身,把舊椅子壓得嘎嘎響。
有些盲生不願意出門,果凍受派一個任務,前往新店中央新村。
不少退休國代住這兒。一樓的大理石磚牆還無法說明封建與民主,磚牆上的、倒插的玻璃碎片或能略說一二。磚牆與玻璃,把貓的行徑都阻攔了,一隻貓蹲踞一頭的屋簷隙縫,對於去路毫不遲疑。
不知道貓,有什麼非得經過銳利動線的理由?踏一步歇一步,走過荊棘。磚牆盡處一排四層樓高的老舊公寓,門前一小塊公園,兩株老榕枝幹蔓生,遮掩了房子,果凍找到門牌。果凍錄影給我。他堅持不讓課輔的對象曝光,在按電鈴後關掉錄影。
果凍給了照片跟錄影,是因我的無心建議,讓他醍醐灌頂,「你學生跑過步嗎?沒跑過能知道甚麼是滑步嗎?」費德勒爭霸失利那一晚,我們倆齊聲喊幹,宣洩不爽外,果凍自嘲他的腦袋凍了,真的不知道跑步與滑步的連結。後來有段時間,果凍陪少女、我陪果凍,一近一遠,陪她讀數學、讀國文、讀英文。勸人多「讀書」都是鼓勵來著,但我們真的「讀」,標點符號、括弧、空白欄、跳一行、隔一段等,都得讀出來。
等到果凍為我開通視訊或錄音時,果凍已經招呼過少女的母親、她好動的弟弟。弟弟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的喊聲曾經含糊地傳來,在隔了一扇關上的門後,「媽媽要我問你們,地板怎麼碰碰響,是東西掉了嗎?」果凍回應弟弟,在解釋打籃球是怎麼一回事,沒事的。
為了安全著想,果凍讓學生戴帽子,我知道他唬爛,他基於保護當事人,不讓我知道她的模樣。體態說明那是一名少女,知道今天除了「讀」書,還要體會跑步、滑步,是動態讀書了,她的打扮還是文雅講究,頸間披垂土耳其藍串珠項鍊,米白暗灰大色塊拼接長洋裝,下擺綴有流蘇,穿著縫有補丁的棕色棉外套,右手一枝白手杖。
紅樓夢不曾寫過林黛玉跑步、踢毽子,一款瘦弱,對應萬般強硬,盲與不盲都是。少女,哪是跑啊,一條灰撲撲身影在原地跳啊跳,同手同腳還算好,根本是一個鐘錶,分針、秒針都分岔,我強忍笑意,怪自己沒良心。
讓連報讀中心都不願去的少女,學跑步?我問果凍,腦袋凍僵了?果凍解釋她也「迷」網球,更是費爸粉絲,經常與爸媽「聽」網球。體育播報員自然無法顧慮盲胞需求,她的聽,是一本殘破的武林祕笈殘頁,直到果凍費心幫她一頁一頁補齊。
好動的人,更得依靠雙眼,沒看見的,沒收好的物事太多了,很容易碰觸受傷。最難收的是個性,不想冒險、沒有意願闖蕩,便只是僵局。果凍自豪地說,「老師們常要學生讀書讀書,但很少人,讓盲生讀懂他們的雙腿,也能跑步的。」
跑步,才能滑步,多少次啊,我們看見費德勒優雅地滑步過去,球拍揮得愜意,額前瀏海瀟灑飄揚,我幫果凍補充,再由他轉述,「滑步,克服鞋與地板的摩擦力,讓一個人,近似飛起來了……」果凍給我按了一個大大大的讚。我得證明自己依存的價值,不然,果凍隨時會關掉錄影,並且不再給我錄音。我不是盡職的遠距教學老師,何況看一個少女打上馬賽克,已經模糊難辨,偏偏沒一會兒加上貓圖案、又一會兒加上狗圖案。那些穩定的影像,沒有一個畫面是完整的,清晰的只是不協調跳上跳下,看久了著實無聊。
而且,我看出一股辛酸。
雖在自家房間,每一步的前面都是崖邊或坑洞,少女被股無形氣壓推擠,她在協助下,手腳難得自由,「自由」很抽象的,跑步也是,已經是第八或第十一回學跑,我已經有一搭沒一搭,果凍不放棄、讓少女戴帽這事也非常有毅力,他丟了十幾個史奴比、跳跳羊、扭扭狗等圖案,表示他依然努力地待在教學現場後,我終於看到少女跑起來了。
場景換了。沒有人的下午,果凍帶她靜悄悄推房門到大廳。廚房與廳堂,有一道近十米的長廊,我先前跟果凍研究,房間狹窄只能跑幾步,只宜跳繩跟做體操,怎麼跑得起來呢?少女知道她的房間架構,東南西北是書櫃、衣櫥、床跟風扇,她不用看,即知處處掣肘也掣腿,換到長廊就不同。
這媲美阿姆斯壯登陸月球所說的名言了,「我跑的這幾步,是盲友們的一大步。」
果凍忘情地抱舉少女歡呼。我遺憾沒在現場。遺憾少女不知道果凍的手機架在長廊一邊。遺憾她不知道,我也在。
她在嗎?在頒獎典禮上?果凍說過,她喜歡文學,喜歡寫。頒獎典禮很長。我被派與致詞任務,趁上台前,再去了一回廁所。一個意外收穫是銀髮族「載歌載舞」餘興節目。這成語對比真實狀況是貼金了,老人家們二十多位,穿著整齊黃T恤,左邊揉揉、右側搓搓,扭得不協調,跟少女學跑沒兩樣。
如果母親還在,必不會恐懼上台。少女時代,她生在前線金門,儀態若春風,姿色可人,金門戰地政務時期,被遴選學習歌舞勞軍,婚嫁以後絕口不提往事,酒後無意中說了梗概。我拍了幾張照片、簡單錄製幾段,傳到家族群組,不是為了母親曾經載歌載舞這事,而想起許多縣市單位設有老人看護據點,讓老人家們學習、認識同齡朋友。
母親走了以後,父親無聊呀,弟弟擔心據點太遠,大姊以為父親住進看護所更好。我一一解釋,父親只想安住自家,但他又宅、又懶,更常感嘆人生,「啊,不都是一樣……」
啊,怎麼會一樣?
一個人變成一對、一對變成一個人,不適時調整,分秒都難熬。
真的不一樣了。少女學跑以後,果凍對我更友善,暑假我與他事務都多,約了開學後,到他服務的高中演講並聚會。我再一次經過盲友座次,並在上台時辨識,哪一位盲生少女能跑、還能滑步?認得出來才有鬼。我沒見過少女沒戴帽的模樣,讓在場少女都戴帽、而且站起來轉兩圈,最好跑兩步,我或能勉強辨識。
「讓盲胞寫作,折騰他們也折磨評審……」我致詞時,一時閃神竟如此說。母親如果還在,更會唸我一頓了。她身為許家長女,所謂「長姊如母」,一輩子勞動,餵養娘家與夫家,因為同理心強大,被欺負時常站在對方位置思考,搖頭感嘆,語氣還帶點濕潤,說著誰啊誰啊,也是很可憐。母親阿Q特質,讓每一個冤仇人都值得被原諒。
評審當然不能把稿件當成仇人,雖然被折磨也屬事實,我趕緊拉回主軸,談及文字是盲胞的心靈導盲磚等等。
還好轉圜得快,回座時換陳局長祝賀我,「文字導盲磚,說得真好。」
果凍一貫老招,丟來哭泣、低落、黯淡等貼圖。這像是我跟果凍的對應模式了。畢業前,跟果凍打了一場網球告別賽,兩人各據球場一邊,專注於每一顆球的旋轉跟跳動。我們的情緒都是單音,得意時「YA」,失誤罵聲「靠」、「幹」,努力救球依然差池一線,同聲喊「啊」,打完球,我們簡單寒暄時,西子灣浪濤陣陣,霞光海面漂金,我們騎上機車各自離去,沒有誰回頭大大喊一聲再見。
我歷經玫瑰之夜編劇、平方不動產文案,以及般若月刊、時報周刊編輯等,後來當了《幼獅文藝》主編,這才前程穩定。果凍陪我打網球畢業賽,他一年後畢業有什麼慶典我倒也不知道,再聯繫時已是多年後,話不多的果凍當了老師,也是對他的處罰吧。
他一遍一遍「讀」書,讓我感動。我聽出他讀書的聲腔有兩種,一種針對少女,溫柔呵護,春天中,微風與朵朵花蕊。另一種是意識到我在,回到他習慣的講桌前,跟學校教官沒有兩樣。
果凍對我心悅誠服,除了我是學長,網球比賽輸多贏少外,還因為我輕易解開他的難題。
「不用到外頭呀,在長廊就可以了。」
「地板,滑不動啊……」「你用過痱子粉嗎?沒有,去買一瓶。」
果凍真的很凍,以為痱子粉只能治痱子,不知道撒些在地上,可以當雪滑。果凍半信半疑買了,並依照我指示撒了。少女仍戴帽,改穿牛仔短褲、白上衣,短筒球鞋,亮麗、青春,白拐杖不帶了,文靜站著,但有一股迎上來的閃爍,我不禁更靠近手機螢幕,期待我的建議開花結果。
在即將試跑、試滑前,我趕緊跟果凍傳訊,「得脫了鞋,脫鞋了,更好滑。」
我的良策每每奏效,果凍早敬我如神人,叮囑少女除鞋襪。她呆了呆,倚靠長廊一側的牆,上身微傾、屈右腿再換左腿,鞋與襪都脫了。短襪從她足裸拉下來,再曲捲而開,動作輕緩。足裸、腳背,再是完整光滑的腳ㄚ子。我絕對不是什麼戀腳癖,但看得臉紅微喘。似乎果凍也是。從少女挨著牆開始,沒說過一句話。
少女把襪子塞進球鞋,站了好一會後,果凍這才醒轉,解說下一步驟。長廊十米遠,少女得快跑六米,利用衝力滑起來。果凍搬來少女房間的懶骨頭跟米老鼠、唐老鴨等毛絨絨大玩偶,細心擺廊底,堆疊成一座娃娃山,免得滑過頭撞出人命了。
痱子粉約莫撒在最後的四米位置,我們的計畫是果凍喊數。少女的步寬約一米五,喊到一二三四後,就放空、放心滑去。一個要訣是重心降低放在髖部,穩了,才能滑,我不忘強調。真希望我也在,跟她仔細叮嚀。
不知道典禮現場,有沒有飛起來的少女?少女對果凍的喊數與鼓勵,非常果決執行,「讀」書多時,兩兩信任著。然而果決、信任,必須一再實驗強度,才能終成正果。她整個跌上去了,應該有點疼,嘎吱嘎吱地,以為她哭,其實是難得聽到的笑聲。
笑聲、哭聲,都具備傳染作用,但隔著遠距的手機收音,我聽了一會兒,辨識少女遠遠抖動的肩膀,才確認她在笑。太久沒有出聲、單車太久沒騎,嘎吱嘎吱地,少女笑聲鏽蝕著。騎久了,單車鍊條也就合拍,如果上油,鬆解速度更快,她跟果凍哈哈笑了好一陣,最後那幾聲,終於是我熟悉的笑聲。
後頭的幾次試跑,果凍跟在身旁保護。一二三四,少女該又摔了,鏡頭被果凍的大屁股擋著,我無法斷定。畫面再又清晰時,聽到興奮的、欣喜的叫嚷聲,長廊盡頭的唐老鴨、米老鼠歪著頭盯著鏡頭,不知道是撞傷了還是怎樣,或者真的成功滑起來了……
沒聽到兩人說話。我焦急地等了一刻鐘,看到果凍起身,往鏡頭方向走來,關閉視訊。開學後,果凍先前邀約的演講並未實現,也不讀取我訊息。
我雖然有他的信箱、手機,也沒有進一步詢問。
我滿滿好奇哪,少女是誰,她滑起來了、飛起來了嗎?我不知道。
打火現場最怕缺水。水不怕多,人就不同。陳消防局長除了禮尚往來,讚賞我的致詞,還不忘關心低聲問著,「吳老師有頻尿問題嗎?還是緊張了?」我為了打探少女,著實跑了好幾趟廁所,陳局長說他認識一家中醫診所,已經傳到我的Line了。
很久沒有聯繫果凍了,我卻留下他的對應習慣,接連回了好幾個感謝圖案,感謝陌生人的關心。
下午四點半,就要散會了,手機叮咚響著,難道是少女「讀」取評審意見,知道我給了高評,來感謝我?手機很少跳出陌生訊息,若有也是詐騙分子居多。當然不是,而是我拍照、錄影的老人載歌載舞,在家族群組引起更多討論。攝製當下,掌鏡的人都死了一般,只顧著任務忘了欣賞感受,這是影像氾濫的謎團。
我不小心按下播放,老人家們二十多位,努力把手腳放在正確的拍子,畢竟年紀卡卡,手勢有遲有快,步伐有深有淺,但他們都笑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