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進廠vs.年輕人算命

　中國年輕人流行找算命師問前途，工廠裡的機器人卻愈來愈忙。將兩幅畫面放在一起，或許就可道出今日中國的特殊處境。國家愈來愈有能力打造未來，但普通人反而愈難確定自己的未來。

　歐逸文在《野心時代》曾描寫中國的兩種企圖心。個人想闖出自己的人生，國家則要確保共產黨掌握方向。改革開放以來，兩者形成一份不成文的默契，只要民眾不挑戰政權，政府便留下經商、成家與選擇生活的空間。最近4年，經濟降速、政治收緊與科技躍進，相互拉扯，形成既充滿活力卻又深陷困境的中國。

　2023年的中國重新開門，民心卻沒有跟著鬆綁。上海長時間封城，使不少事業有成的人明白，即使遵守規則、擁有財富，仍可能無法決定何時出門、能否照顧家人。如今街頭人潮如常，當年的恐懼與屈辱並未因此消失。

　進入2024年，房地產低迷、青年求職困難、人口老化與低生育率，讓努力就能過得更好的信念愈發動搖。政府過從限制生育到如今催促婚育；政策可以轉向，個人卻未必還有信心照辦。科技原本也被寄望能擴大個人自由。網路普及後，中國人確實多了發聲管道，國家卻更快學會利用數據、平台和監控技術管理社會。市場需要創意，政治要求服從，兩者的界線日益模糊。技術進步不再必然意味個人選擇增加，有時反而會讓權力伸展得更遠。

　2025年的產業表現，又使中國正在衰退的判斷顯得草率。人工智慧、電動車與自動化持續推進。國際機器人聯合會統計，2024年中國新增工業機器人約29萬5000台，是美國近9倍。這份能力不是宣傳造得出來的；不過，歐逸文也曾見到人形機器人在便利商店服務，連一份熱狗都沒能妥當交到客人手上。工廠的真本事與展場噱頭，同樣存在。

　到2026年，科技成就與政治控制的衝突更加鮮明。中國起家的AI公司Manus宣布由美國Meta收購後，北京介入審查並阻擋交易，兩名創辦人曾被限制出境。這讓創業者不得不思考在企業做大之後，技術與人才究竟屬於自己，還是隨時可能被視為國家資產？改革年代所謂的「鳥籠經濟」，容許鳥兒成長，卻不讓牠飛離籠子，如今有了AI版。

　中國經濟也不是全盤停滯。今年第三季經濟年增率達4.5％，出口和製造業仍有支撐，房地產與內需卻未見相同起色。當高速成長不再足以凝聚民心，北京更強調科技自立、民族成就與國際地位；只是國家的宏大敘事，卻未必能回答年輕人的工作在哪裡、何時買得起房、孩子將來怎麼辦。年輕人求神問命，反映的正是對生活難以預測的不安。

　觀察中國，不能只看見疲弱房市就以為政權快要崩潰；也不能只看機器人和高鐵便認定它無所不能。北京的技術實力、社會焦慮與政治控制會長期並存甚至互相牽動。內部壓力可能影響對外政策，卻不等於經濟困境必然引發台海戰事。我們需要警覺並關注的是一個有能力加速科技競爭、卻不願放鬆政治權力的中國。對台灣而言，看清它的強處，也要看清它所付出的代價，才不會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錯誤的想像之上。（作者為前荷蘭外商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