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4⊙口述/吳敦 錄寫/藍祖蔚

國安局策動一清專案 逮捕陳啟禮

《江南案與我的一生:吳敦回憶錄》 江湖險惡 能看懂多少 聽進多少 就看彼此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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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敦(左)近年健康不佳,視他如父的陳啟禮之子陳楚河緊握著他的手,深厚情感可見一斑。(洪秀瑛攝)
江南案與我的一生:吳敦回憶錄(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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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二日那天,我們原本約好了要去替魯俊過生日。不管是竹聯或四海兄弟,一提到「魯爺」魯俊,多數人都會乖乖站好,尊敬多過害怕。

 竹聯第一次被警方橫掃,就栽在當時的少年隊隊長魯俊手下。服他,是因為他懂我們,年輕小夥子,血氣方剛,打架鬧事家常便飯,沒出人命,一切好談,他懂得如何從輕發落以安撫我們情緒;怕他,則是因為他知道我們的習性,我們如果是孫悟空,他就是如來佛,誰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兄弟難管,也不愛聽大道理,要讓我們不鬧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我們有得玩,還有得賺。有正事要幹,有大錢可賺,誰有空去逞強鬥狠?

 可是約定時間都過了,大哥還沒現身,打電話到家裡,竟然是個陌生男子接的。哼哼哈哈的,就是不告訴我們大哥在不在,只會要我們過去大哥家。我的直覺反應就是:「出事了!」

 打叩機給應該在大哥身旁的「大錘」楊榕順,他竟然還在昏睡。而且大哥旁邊多了閒人,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一急之下,我開車趕往大哥住家的國花山莊。遠遠就看到巷口都是持槍警察,知道情勢不妙了,我立馬倒車回頭。

 「究竟出了什麼事?」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我才和陳虎門通上電話,「我有任務,帶著外國客人去東王西餐廳看秀。」他澄清不是故意躲我,不接電話,而是另有任務在身,最重要的是他一再強調事先完全不知情。

 「一清專案」是國家安全局督導策動的,同樣是情治單位,安全局算是情報局的上級單位,負責對外的情報局事前沒有得到任何風聲,倫理上還算講得過去,卻不盡合情理。行動前打個招呼,不算過分吧?何況國家安全局長汪敬煦早就接獲汪希苓的報告,知道江南案是情報局派陳啟禮去幹的,如今第一個就捉陳啟禮,而且刻意跳過情報局,這個算盤是怎麼打的?挑明了說,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陳啟禮就是代罪羔羊,大哥以為萬無一失的情報局這張保單,完全失靈,還險些成了催命符。陳虎門也沒有料到,安全局隔空打牛,假借掃黑之名,目標其實是在扳倒汪希苓。

 「我接到你的電話後,就向小汪報告鴨子被逮了。」他嘴裡的小汪就是汪希苓。陳虎門事後告訴我,安全局保密到家的行動也讓他們很錯愕,當時,汪希苓先是一愣,竟然還問陳虎門:「我們該怎麼辦?」

 陳虎門的建議是先別急著去保陳啟禮,既然掃黑都行動了,強要警察放人,就是強人所難,小事都會變大事。先按兵不動,看清楚形勢再應變,「明天見了汪將軍再說。」這位汪將軍就是傳言中,很快就要把安全局的棒子交給汪希苓的國家安全局長汪敬煦。我們都叫汪希苓是小汪,汪敬煦則是大汪。

 情報界盛傳,蔣經國要汪希苓接任情報局長一職時,曾經當著參謀總長宋長志的面,告知汪希苓:「你先去管情報局,兩年後再接安全局。」蔣家王朝要封誰的官,小蔣說了算,要你接班就你接,旁人哪有多嘴的分?大家都是蔣家的棋子而已,可是啊可是,聰明一世的小蔣沒料到他的閒話一句,即使現場只有三個人,消息依舊很快就傳了開來,就像一柄尖刀刺進了有心人的耳朵裡。

 警方接到的指令是先捉陳啟禮,確定落網了,才全面掃黑。不涉毒,不包娼的陳啟禮何德何能成了江湖首惡?就算他的《美華報導》揭露了很多富商巨賈見不得人的糗事,讓不想醜聞曝光的他們付出不小代價,那也是們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至於,他承包的消防水電,都循合法管道,不需圍標綁椿,更無需出口恫嚇,再加上他和三太子是拜把兄弟,知道這個背景的生意人都會主動配合。

 最矛盾的是,倘若安全局知道鴨子是情報局的人,才剛完成任務,為什麼不放他一馬?倘若安全局已經知道鴨子是情報局的人,還點名先捉他,不就代表他們一定有更大的圖謀嗎?捉他或者不捉他,其實都有政治盤算,只有我們這些傻子兼棋子,看不清下棋的人究竟在布什麼局?

 大哥事後坦承,警方上門讓他措手不及,就算他宣稱自己是情報員,警方也嗤之以鼻,「你要是情報員,我就是007。」沒有查證,也不想查證,畢竟警方已經從大嫂陳怡帆的皮包裡搜了一把白朗寧手槍和十一發子彈,國安局和情報局的配槍與子彈都不是這款型號,私藏槍械就夠讓他們師出有名了。

 關鍵不在槍,而是放在手提包裡的那本咖啡色筆記本。

 「不是名冊,一定就是清冊。」我完全可以想像警察搜到筆記本的興奮表情,能讓陳啟禮藏進隨身手提包的本子一定是寶貝,陳啟禮越是警告他們不要打開不能看,他們越要看,而且爭著互相傳閱,偏偏筆記本裡就有著大哥在飛機上親筆寫下的「誅殺叛逆劉宜良經過」的「報告書」,署名還是「鄭泰成於民國七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自美返台飛機上寫」,當時沒有人知道鄭泰成就是陳啟禮,但是鄭泰成對於暗殺劉宜良的過程可是鉅細靡遺做了交代。等到筆記本輾轉交到檢察官手裡的時候,江南案的真相已經不再是秘密了。別人是摸魚摸到大白鯊,這批警察自以為甕中捉鱉,卻摸到了會咬斷蔣家命脈的大鱉。而且,潘朵拉的盒子一打開,就再也關不起來了。

 我相信,我一直相信,安全局原本是打算殺人滅口的,先用一清專案逮人,送到牢裡再滅口,神不知鬼不覺,任憑吳敦和小董日後再瞎扯什麼情報員不情報員,沒了陳啟禮,一切就死無對證,肯定起不了波瀾,美國要我們給個交代,交出負責現場指揮的陳啟禮就夠了吧,順便還可以拉我和小董來墊背,誰教就是我和小董開的槍。只給出一半的真相,終究也是真相。

 千算萬算,安全局就沒算到陳啟禮早安排了保命符。美國的錄音帶,保險箱裡的筆記本都是。他也早早告知了竹聯兄弟向拔京,一旦出事,就飛到美國找白狼,公開小董留在美國的保命錄音帶。

 後來在土城牢籠裡,大哥每天打開《資治通鑑》,為我講古人軼事,我最愛聽的就是陶朱公范蠡的故事,「勾踐復國,他是第一功臣,但滅了吳國後,他立刻辭官,改行經商成了富豪,捨不得功名權位的文種,即使官拜相國,最後也被勾踐賜死。」大哥最愛掛在嘴邊的就是「飛鳥盡,良弓藏」,「硬把你們留在台灣,以為有情報局當靠山,一切穩妥,哪知道連情報局差點也都被人給滅了。」(二之一,摘自時報出版《江南案與我的一生:吳敦回憶錄》)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