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被質疑忠誠 僑領化名任僑務委員
1971年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之際,外資大量流失,衝擊了國內金融體系。1975年世華銀行的成立,代表海外僑資對政府的支持。1980年代,汶萊僑商林德甫已是世華銀行的核心人物之一,1985年華僑信託投資公司經營不善,爆發國內嚴重的金融危機。當時財政部有意商請世華銀行出面接管。但是世華銀行董監事及大股東均極力反對,不願承擔風險。時任副董事長的何宜武以安定社會大局為重,力排眾議。1985年9月6日,世華銀行奉財政部命令接管僑信公司。世華銀行遂派監察人林德甫擔任公司改組後的董事長。事隔數年,僑信公司一方面整頓內部管理,清理呆帳,一方面積極改善營運,終於拜國內景氣復甦房地產漲價之賜,僑信公司逐漸轉虧為盈。林德甫表達了對於國民黨執政下的中華民國的充分支持。
但是,從外交部檔案中卻發現這樣一位「愛國華僑」面臨著政治認同選擇的困窘。當時我國政府有意任命林德甫為僑務委員,在1981年11月7日自駐汶萊遠東貿易中心發回臺北外交部並轉僑委會的電報中,記載了以下的訊息:
(1)彼(註:林德甫)對我政府之厚愛衷心感蒙,將畢生效忠中華民國殞首圖報,惟因彼已兩度受汶萊元首蘇丹冊封高等勳位,未免汶政府不悅,擬請對外不公開發表彼受任命為僑務委員。
(2)彼將於本月下旬返國出席全體委員會議,屆時親領任命狀令。
(3)彼再三表示出席會議之來回機票自理,其意似為避免汶方猜忌,擬請折衷准由彼自購於返國後檢據歸墊,如何請電示,當再轉知。
(4)全體僑務委員名單於發表時請勿刊列其名字。因汶萊政府一向懷疑已享公民權華人效忠蘇丹之程度,因之處處防範限制,倘汶政府發現林委員受任命事,不僅今後增加藉口,且將忌恨我政府,並對我存有疑慮及戒心,最後將對中汶關係發生不利之影響。
亦即,經過林德甫的要求後,旋即想到一個折衷的方法,不用林德甫本名,採用林道榛之化名。在駐汶萊遠東貿易中心1981年11月10日發回臺北的電報中提到,「經已洽林委員指定使用林道榛化名。」從這些解密檔案可知,1980年代已有汶萊公民權且受蘇丹冊封勳銜的林德甫,在政治與商業領域採用了不同的策略。政治方面,他以隱晦的態度處理中華民國僑務委員的任命,一開始希望不公開,經協調後採用化名,以避免招致汶萊蘇丹的猜忌。但在商業領域,他擔任世華銀行的監察人、僑信公司董事長,並以汶萊為中心連結了東南亞、香港、臺灣的網絡關係,善用冷戰時期臺灣對於華僑商人投資的政治需要,為自己的家族建立了一個龐大的跨國貿易集團。
當然,除了個別僑領外,冷戰時期海外僑社組團返回金門者,當屬1973年的新加坡浯江公會、1975年的新加坡金門會館。其中,新加坡浯江公會的歸鄉之旅,影響深遠。浯江公會幾乎每年組織金門省親團,讓僑民歸返故里、探訪親朋好友,亦參加臺灣雙十節慶典,拜訪臺灣各處金門同鄉會。同時,他們發現當時軍方招待所之公共衛生設備簡陋,且缺乏略具規模的民間招待所,恐影響華僑歸鄉意願,因此提議興建一座現代化的旅館─「華僑之家」,以便號召海外金門人返鄉觀光。雖然日後有些波折,但最終在1982年10月21日華僑節舉行開幕典禮。「華僑之家」的籌建,有幾層的意義:一方面反映了浯江公會的僑領繼承二戰以前金門會館的角色,關注家鄉的政治、經濟發展;一方面,他們開啟金門人海外僑社的返鄉潮流,並為了促成華僑之家的順利進行,善用海外僑社的身分,掌握如何向臺北層峰陳請、向金門軍方施壓的政治操作;一方面,華僑之家現代旅館的出現,事實上是要求封閉的軍事前線朝向開放旅遊勝地的一種策略性運用。
總之,在國民政府追求統治正當性之政治目的下,冷戰時期華僑訪問金門成為一種政治象徵。對海外金門社群來說,遠方的「家」與「國」需要他們對戰地社會的公益挹注及對中華民國的政治表忠;同時,對國族的認同使得海外華僑得以得到返鄉探望的機會,關注受到壓抑或不公對待的戰地親族,有些僑領則通過與臺灣的貿易往來,獲得實質的經濟利益。在軍事威權與愛國主義的縫隙中,華僑得以突破禁區,表露其家族主義與鄉社認同。但對於1960年代以後歸化為當地國公民、甚至受封勳爵的金門移民來說,與中華民國政府過度親近往往又會引起當地國政府的猜忌,雙方的往來必須以較為隱晦的方式進行,這種多重認同的困窘也是冷戰時期僑鄉網絡的特殊樣態。
(三之二,摘自聯經《越界而生》)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