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感受到中國好心腸的人很多
土屋光弘先生
跟我一樣有類似遭遇的日本遺孤,記憶中約有幾位可談談。首先是一名姓奧城的女性。她原是日本軍隊護士,戰爭結束被八路軍俘虜,留用成為中國的軍醫,那時差不多18、19歲。復縣本來有個八路軍醫院,1949年「解放」後,東北有許多傷殘軍人,於是八路軍醫院也轉型成為傷殘軍醫院。由於奧城的手術技術極好,故從八路軍轉業,繼續待在傷殘軍醫院替人治病。後來她嫁給姓于的中國人,是東北民主聯軍總司令林彪的屬下,大概是因對方受傷而認識的。
1958年,我到復縣的瓦房店看病時結識奧城。奧城在日本尚有親戚,所以曾返回日本一段時間,本想把女兒帶回日本的,但幾年後又重返中國。因為她長期都在中國工作,在日本社會裡並無人際關係;且醫術資格的認定又不同,日本到處有的是醫生,她回日本恐怕還排不上位子。另一方面,奧城早已習慣中國的生活步調和習性;更何況她在中國是屬於幹部級的,薪資待遇很高。文革期間有許多醫生均不免被整被鬥,但始終卻沒有鬥得了奧城的。記得有人告密她是日本人,用大字報或開會時發言攻擊,甚至還公開點名她。可是,上級以她對人民解放軍和八路軍的貢獻很大,所以保護亟嚴,連老百姓也都愛護她。
當時瓦房店的日本人社群中,大抵以奧城為中心。她在那邊接觸的人比較多,消息流通上也方便,經此她看病的患者又更多。因為奧城的關係,我也在那裡結識不少日本人。譬如:于桂新就由奧城介紹認識的。于本名「緒芳邦子」,年紀比我略小一些,本籍地九州,現在住在東京都足立區竹之塚的五丁目。于桂新的姊姊于桂琴高中畢業後在銀行工作,1966年返回日本。于桂琴經常到奧城家去,我對她瞭解比較多。于桂琴的丈夫姓坂本,是一名鞍山鋼鐵公司房產處工程師之子,畢業於遼東大學,1968年左右才回國。我聽說坂本也是東京人,于桂琴回國後先往東京,但我回日本後就沒再遇到他們。
現住在岡山市的近藤堂四(中國名「袁德民」)也是日本遺孤,年齡差不多小我一歲。近藤在文革時也沒被整鬥,當時正在瓦房店就讀高中。他的養父姓袁,是名大戶人家,但家中具體貧富情況我不太瞭解。近藤有位哥哥很早就遣返日本,也曾回中國找他。因此,近藤於1970年代時曾至日本一趟;那時他好像已跟中國人結婚,所以不能馬上返回日本,於是決定又回中國。儘管中日之間通婚本無限制,但如果你是重要幹部,就得察看出身:釐清有無反動觀念、爸爸是不是日本軍官等。就算要結婚也不是不允許,但多半會給你調換工作。後來經過日本允許,近藤連同小孩一起回日本定居。
我這一生可謂不幸之中也有幸運。不幸的是飽受戰爭災難,落入中國底層的窮苦境地,並在此一環境中成長,吃盡苦頭。我放牧過牛隻、豬隻,也種過農地,後來自己參加勞動,沒有人支援我,始終是窮人家。有幸的是小時候生活沒有困難,五姨父供我讀書,放學後幫忙幹點活,找些草來燒,相當於半天的工作,一般人也是這樣。在合作社工作一年期間,我因是外來戶,連土地都沒有,就借社員的名額生活。中國社員出於好心,幹部又貼心照料,不像有些人光桿參加,就會被說成是來揩油的。我那時才17歲,深刻地感受到中國好心腸的人很多,都是些樸實無華的農民。在底層社會中長大的我,通過這些鍛鍊體會民情日常,深知老百姓甘苦。說實在,他們的觀點也是常人想法,應不以人廢言。中國的改革開放或許過幾年發展會比日本更好,但還要再多多觀察;倘使黨和幹部越來越虛假化,也不過是壞了公有制的美意。在外國看來,共產黨似乎很壞,其實就我人生經歷和見聞,那都不見得是共產黨辦的事,只是共產黨本質變了。
(三之三,摘自中研院近史所《她/他來自滿洲》;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