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大連定格在最美好的回憶中
笠原雅子女士
遣返期間,我們先到收容所待命,在那裡的時間不滿一個月。丈夫來自新潟,他們有自己的小群體,稱為「班」;每班數目約30-40位,都是準備遣返的日本人。收容所在原來的協和會館,位於大連彌生高等女學校附近,裡面有一個大廳。
所內有其他家小孩,孩子們偶爾會哭鬧,看上去很可憐;他們吃得不好,可能沒得到充分的母乳。當時覺得這些孩子很可憐,因為我們年輕,無論如何都能熬過去,小孩卻無端遭受戰禍的池魚之殃。還有,我們待在那裡足足有半年的時光,印象中幾乎沒什麼老人。至於原生家庭則前往另一收容所,那裡都是要到九州的民眾,具體情況我並不清楚。
我們從連鎖街搬至協和會館時,身邊已無行李。因為是遣返嘛,所以真的一無所有。雖然大家都想帶一些值錢物品在身邊救急,比如金屬和鑽石之類,藏在衣服或鞋子裡;不過,人們都說有探測器,一旦被檢查到,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囑咐絕對不能攜帶任何東西。其實我們並沒有被探測器檢查過的經驗。我總覺得那些貴重物品是自己同胞拿走的,而非俄羅斯人或中國人,甚至很可能就是那些負責人。
我自己並未被拿走許多東西,但求以防萬一,還是繳交預存下來的錢。這些都是婚後辛苦攢下的積蓄。
在協和會館等待期間,我們主要糧食是飯糰;記得自己吃了米飯,但此前都是高粱。由於食物短缺,能吃到飯糰外加簡單的熱湯,在當時已是相當美味。此外,睡覺時沒有鋪棉被,記得是蓋毯子;大廳裡也毫無私人空間,大家都各自躺在那裡睡覺。直到開飯時間,就有人拿餐來,也不知是誰負責做的。除了吃飯、睡覺外,大家實在沒啥事情可做的,所以就光在那裡聊天。丈夫有熟識的新潟友人,不覺無聊,而我幾乎都不認識,只好發呆。即使這樣,我仍然感到非常安心,因為已經確定可以返回日本。之前生活實在太過艱苦了,住在連鎖街常常感到恐懼不安;收容所雖然無事可做,心中反而覺得踏實。
我不記得是何時才聽到有關回國日期。但直到告別時刻,突然間湧入不少情懷,心想著:「啊!這就要離開大連了!」那時,我直盯著外面的景色,頗感不捨。我們從協和會館步行到船上,途經海關和大連港時,難免有些感傷,一切彷彿都要如此結束了。上船前,相關人員並未對隨身行李再行檢查,也沒有發生沒收行李的情事。我們被要求「只能攜帶隨身行李」,自己身上還有一個背包,可是就只這些。
上船時,也無需檢驗船票,記得只臨時數了一下上船人數。最後,更沒有任何家人前來送行。我和父親、家人始終未能取得聯繫,還以為今後再也見不到他們。
至於搭乘的遣返船隻「大久丸」,是一艘貨船。和普通的船不太一樣,要到甲板上,只能攀爬那種垂直的梯子,而且是在船艙底睡覺。
這方面我仍記憶猶新,有時總想看看外面大海,因為老是待在船底,實在覺得無聊。後來真的努力爬梯子往甲板時,環顧四周都是汪洋大海,且接連幾天均係如此。聽說船上還發生爭執,某人被群眾扔下海去;因為那人在大連做了許多壞事,大家嚷著要把他殺了,趁機報復,但我不清楚究竟做了什麼壞事。船上也有小孩子不幸罹難,結果屍首被扔進海裡,有人說很可憐。我在船上三天期間,因為暈船緣故,彷彿就像快死了一般地難受,而丈夫則不同,毫無感覺。
當我再度看到日本景物時,仍然覺得到處綠意盎然,就像當初修學旅行時那樣。我們在佐世保上岸,並未立即安排乘坐火車返鄉,而是在那裡待了將近一個月。下船後,一行人被要求噴灑「滴滴涕」(簡稱「DDT」)殺蟲劑,弄得全身都變成白色。之後我們拿著行李,一路翻山越嶺、馬不停蹄地行走,經過很長一段路程抵達佐世保收容所。收容所內提供米飯和味噌湯,光這些已是非常難得:但夜晚睡的地方並沒有床;大家都鋪上自己的毯子,隨處睡覺。三月時節,對老年人來說仍感寒冷。每日大家無事可做,還是喋喋不休地聊天,最多就思考回日本後該怎麼辦,對未來感到一片茫然。另外,官方發給我們一些「代金券」,並非一次性使用,而是分成幾次花完。那時金額總共3萬日圓,具體細節我早已忘記。
從佐世保到新潟的交通工具是搭乘火車。不過,車廂內非常擁擠,能擠多少人就擠多少人,簡直根本不是人坐的,想到處走動也不行,而且下車得從窗戶爬下。因為乘客實在太多,倘使有人想如廁,就只能經由窗戶爬進爬出。所以,這趟遣返列車真的嚐盡苦頭,艱辛萬分,可不像平時那樣安穩地坐著。
我們夫婦抵達新潟後,隨即下車換乘巴士往小須戶。那裡是丈夫的姊夫家,我們只是見見面而已,什麼事也沒做,然後又轉乘巴士到一處叫白根的地方,抵達時已是晚上。那裡正是丈夫的老家。
(三之二,摘自中研院近史所《她/他來自滿洲》;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