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慄老頭 一個資深特務的回憶

他八十一歲，「目前」叫谷正文。他曾經當「共幹」，專搞工人罷工，後來改當國民黨游擊隊，擅長各種極機密反情報工作，來台後，他任職保密局，據說是最會抓「匪諜」的人。 近年，他一反特務言行小心保守的本色，頻頻在各個敏感場合「大鳴大放」，還抖出不少塵封「黑幕」，使情治單位都懷疑他是不是有一點「老番顛」？

　說好三點鐘去拜訪他，三點正，他已帶著一條狗在樓下等候，一頭雪白的頭髮，身穿輕便牛仔褲，嗓門特大，精神飽滿的不像一位八十一高齡老頭。最特別的是，他擁有一種獨特、能夠洞悉人心的銳利眼神。

　這個人叫谷正文，曾幹過共產黨，後又「反正」追隨戴笠，替國民黨從事反間工作，對日抗戰時，是山東山區游擊隊司令，政府遷台後，在白色恐怖統治時期，專門負責抓匪諜；換句話說，谷正文是位神祕加上幾分恐怖的「特務」。

從情報局督察室主任（少將級）退休至今已有二十年，不知何故，近幾年來，他一反情報人員凡事「三緘其口」的常態，頻頻在各種政治敏感場所「大鳴大放」，例如在孫立人將軍九十大壽及李友邦研討會上，谷正文皆挺身而出為其政治冤獄仗義執言。

　由於頂著「特務」頭銜，接二連三抖出不少軍統當年塵封的黑盒子秘密，已使情治單位對這位年事已高的老前輩傷透腦筋，只有當他是胡言亂語的瘋子，不過卻也因此勾起一般民眾對這位「老特務」生平的好奇………。究竟谷正文有何不凡的心路歷程？出身軍統的他擁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十歲抽鴉片、十二歲抽煙管，十四歲娶妻，中學時組織幫派當老大。

　很多人跟這位「戴笠門人」相處過後，都會「不寒而慄」，卻又深深被他吸引，為什麼？他的真實面目如何？

　谷正文表示，會走上特務這一行，是因為從小他就特立獨行，六歲時開始看水滸傳，聽大人講三國演義，對那種英雄豪傑出生入死的冒險人生，羨慕得不得了，十歲時跟著外祖母抽鴉片，十二歲又學三姑媽抽煙管，十四歲就娶妻，過分早熟的人生體驗，註定他不甘過凡夫俗子的日子。

　他唸過三個初中，都沒畢業，不是被迫轉學，就是被開除。然而，他在中學時就懂得「義結金蘭」，成立幫派，儼然是江湖老大。

　谷正文率領的八大弟兄，與周正（前軍法局局長）領導的十大弟兄，曾在學校大鬧風潮，他一把火燒毀了位於校內的國民黨辦公室，而後一狀告到市黨部，意圖嫁禍給周正，結果讓周正被關到縣府大牢，差點一命嗚呼哀哉，他的父親「不承認有這個兒子」，沒想到其旺盛的活動力反而備受市黨部激賞，將谷正文留在山西省黨工會整理委員會當幹事，專門鼓動工會搞工人罷工。

　國民黨鬧分裂後，他投效汪精衛，屬於改組派的一員，後來改組派失利後，谷正文轉而投靠半土匪、半軍閥的孫殿英，頗獲青睞，在其針對培訓知識青年而成立的圖書館內，擔任統籌管理的職務。

　在此期間，谷正文對共產黨理論的書籍大感興趣，並廣泛閱讀，不滿政局混亂的他，還曾野心勃勃找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準備在該地成立紅軍基地，組織中國第二十六路蘇維埃紅軍，可惜募款不力，以至於功虧一簣。

那天與戴笠在閉室密談的三個鐘頭，改變了他的一生。

　民國二十年，谷正文流亡到北京，改投奔其就讀北大的女友，也在這位成為他第二任妻子吳春蓮的穿針引線下，他正式加入共產黨。

　一年後，谷正文持假文憑，考上中央政治學校編審班，就在此時，留在北平的吳春蓮「奸匪」身分曝光，被移送法辦，救妻心切的他對共產黨翻臉不認人的態度十分不滿，多次口出怨言，終於夫妻倆雙雙被開除黨籍，受不了如此折騰，吳春蓮因肺病發作死在大牢，於是這筆帳，谷正文記到了老共頭上，一心尋找報復的機會。

　後來他重新考入北大中文系就讀，這時機會終於來了，在一次因緣際會，他與戴笠見上一面，長達三個鐘頭的閉室密談，使戴笠對這位說起話來張牙舞爪的谷正文留下深刻印象，他說服谷正文潛伏在共產黨外圍組織，作為國民黨軍統系統的「通訊員」。

　戴笠改變了他一生，也使谷正文從此踏上鋌而走險的特務生涯。

　所以從民國二十四年開始，在北大唸書期間，表面上谷正文是共黨解放先鋒部的宣傳部長，專門領導學生運動，私底下他為國民黨收集情報。

　國民政府對日全面抗戰時，愛國心切的他一度吆喝了一批流亡學生上山打游擊，也不知怎麼搞地，人潮蜂擁而至，受過特務訓練的他於是莫名其妙變成了擁山為王的游擊隊司令。

有一陣子，他同時擁有七八個名字，也分不清到底屬共產黨還是國民黨。

　老共早就懷疑谷正文與國民黨的關係，曾將他鬥爭了四天四夜，仍苦無證據定其罪；後來日軍逮著了這位神氣活現的游擊隊司令，更五花大綁，一路拖到省城審訊，眼看小命即將「掛」掉，谷正文立即見機行事，咬著共產黨與日方友好的關係，堅稱自己是中共政治宣導大隊長，才逃過了一劫。

　有好一陣子，他究竟是共產黨抑或是國民黨？就如同他同時擁有七、八個名字，真名到底是「郭守紀」，還是「谷正文」一樣，令人墜入五里迷霧中。

　直到抗戰勝利，戴笠再度召見他，任命為北平特種工作組長，隸屬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後改名保密局，乃情報局前身），負責破壞共黨組織的工作。

　來到台灣後，過去當「匪諜」及「國特」的雙重實務經驗，使得擔任保密局偵防組組長的谷正文最會抓匪諜。

　在五○年代，人人可是聞「匪諜」而色變，尤其老蔣總統一句名言「匪諜就在你身邊」，更是當年保密防諜最流行的標語，連小朋友都可以朗朗上口。而涉嫌叛亂，在軍法掛帥下，是不許上訴，可以遭祕密逮捕，甚至處決的，因此在白色恐怖統治期，這個專門抓匪諜的特務頭子，簡直威風到了極點。

原文刊載在民國81年5月10日《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