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兵
生活雜記
那年冬天,我在新竹地方法院服替代役。
初訪這座城市,是在一個過於寒冷的冬日。頭前溪畔的風獵獵吹著,像是役男懷抱著蕭瑟的心事一般。人們常說,這座城市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風。
每日清晨,我負責開啟法庭的大門,傍晚則一一關上。就在燈光亮起與熄滅之間,我目睹人生百態,見證爭執與和解,彷彿一場場沒有彩排的人間戲碼。黃昏過後,法院逐漸歸於寂靜。整條長廊隨之暗了下來,只剩幾間尚未結束的法庭靜靜亮著燈。那一排門縫透出的黃光,在黑暗中彼此低語:「我還在這裡呀。」這樣的景象,總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定。
除了例行的庭務,替代役還需肩負各種不成文的業務。只要哪裡需要補「技能值」,總會不由分說地點在我們身上。從教新人開庭流程、操作提示機,到換印表機墨水、幫同仁解開奇特的檔案格式,抑或整理Word與Excel的交互轉檔、教科長使用錄音筆、發傳票、搬卷封卷、印藍曬圖,甚至在法庭中臨時拉起 Google Maps輔佐答辯。曾有書記官丟給我一張讀不出格式的光碟,只說:「你是男生,應該比較會。」我也就摸索著,學會了解密刑事檔案。
役男宿舍設於法院地下室,溼氣濃重,白日少光,夜裡只有冷白燈靜靜亮著。室內一隅,有張自我入伍後,便從未動過的床,床墊與被褥始終如舊,上頭掛著制服,床上還擱著半杯已然蒸乾的水。我們戲稱它為「卑彌呼」,是源自《古墓奇兵》電影中的角色,傳說卑彌呼公主體內潛藏致命病毒,而這張發霉的床鋪,恰與那印象呼應,像是一處不可輕易觸碰的危險遺址。
最初是戲謔,久而久之卻生出一種奇異的敬畏。某次巡寢,長官見床已發霉,提議清理,甚至考慮拿去給被告過夜,我們連忙阻止。當晚,眾人將床墊與棉被小心包裹,封進黑色塑膠袋中,如同舉辦一場安靜的葬禮。
頭前溪的晚霞隨著喧囂夏季漸漸消退,我也留長了頭髮。我知道,自己是在寒冬中來到這座城市,也將在寒冬中退伍。那紙退伍令,如一張無聲的判決書,宣告這段牆內的日子即將結束。
那是段無法輕易命名的時光。我們曾與卑彌呼公主為鄰,那張潮溼、發霉的床,靜靜躺在宿舍一隅,像是我們服役歲月的縮影,最終悄然成為一處無聲的遺址。而今仍會時時回想,那濃黑而靜謐的長廊。一名冬天的兵,關上法庭,熄滅燈火而離去。只是,那段地院中的服役歲月,仍如長廊盡頭最後一盞燈,兀自亮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