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叔的預知死亡紀事
寶島寫真
港叔的本名叫「林其元」,早期鄉下人喜歡在本名之外再取個偏名,港叔的偏名就是「港」,可是為什麼取「港」而不是其他字眼,我想不出個道理。鄉下長輩也都已遠行,無人可問,後來在菜市場無意中聽到「牛犅」這個詞。牛犅是公牛的意思,我猜想,港叔的港字很可能就是「犅」,意思是生了個男孩子啦!
我認為我的推論是有道理的,但在這裡,為了情感連結上的方便,我還是選擇用「港」這個字,港叔港叔,我知道他是誰,「犅叔」,感覺像個陌生人!
我姓李,但其實我的祖先姓陳,原因是我的曾祖父從大陸來台,入贅陳家,陳家有三個女兒,另二個女兒也是招贅成婚。後來三姐妹分家,我們家維持李姓,但要拜陳姓祖先。另一位姐姐的夫婿姓林,分家出去,其中一房就是林其元的宗族,所以說起來,港叔和我們還有一點血緣關係,但後代子孫根本不知道。
港叔本來住在我們家附近的一棟破爛房子,我年紀還小時,常去那邊玩,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看港叔的祖母梳頭,這位祖母留長髮,綁小腳,看起來很老。港叔他們後來搬走了,因為那塊厝地是陳家的,為什麼陳家厝地林家住,是分家產的紛爭造成的嗎?具體細節我不清楚,總而言之,港叔和我們有姻親的關係,而不是一般鄰人。
港叔老家什麼時候拆的我沒有印象,只知道那塊厝地,現在已果樹成林,現在的年輕人,沒有一個知道那裡曾有過一棟房子。
港叔新家和我們的農地相鄰,至於港叔蓋房子的那塊土地怎麼那麼小,可能牽涉到分家時的一些鬥爭,詳情如何,現在也無從問起。
這是我對港叔一點粗淺的了解。
基本上,港叔是農民,但實際上,他是一個乩童。
我們村子住戶不多,但還是有大家共同奉祀的神明,那就是三太子李哪吒,簡稱「太子爺」。早期進興宮還沒興建,太子爺供奉在一位叔公家裡,這位叔公本名叫李亮,可能自小愛哭, 所以和他年齡相仿的村人們都叫他「愛哭仔」,我們晚輩當然不會稱他「愛哭仔」,但我們都知道「愛哭仔」是誰。我們都稱他「屘叔公」。
屘叔公個性溫和大量,他有一個兒子,小學和我同班,我們去他家玩,他都不會趕我們罵我們,有時還會拿零食給我們吃。每當有人問事,乩童起乩,他家客廳總是擠滿大人,我們小孩也都會去湊熱鬧。雖然客人都是左鄰右舍的親族,但屘叔公泡茶招呼,毫不含糊。我們小孩不懂大人要問的事,我們想看的其實是港叔起乩時脫掉上衣,露出肌肉隆起如山丘的上半身,和他哼哼跳跳的動作。他的語調和聲音完全是兒童樣態,但我們都聽不懂,桌頭是我父親,他負責解譯太子爺的意思。大部分的神諭是畫符,讓信眾帶回家後火化和水喝下,有些符令則安在房子四周的一些角落。
有效嗎?
不知道!
雖然是乩童,港叔卻不識字,也沉靜寡言,但因為他掌握了和神明溝通的道路,因此說到港叔,我們都對他有一點尊崇之心。不僅如此,我們還會在小學同學之間講述港叔有多「厲害」,例如他用幾張符就救了一個小孩的命,他還能下地府去和閻羅王談判,一把七星劍,他可以舞得把飛鳥削下來。
對港叔的敘述,其實都是我們聽來的,當然也有被誇大和自己添油加醋的部分。不過也有一件我親身經歷的事,大概我唸初中時,有一天天快亮,父親突然起床穿衣服,然後匆匆跑出去。後來聽母親說,因為那天是觀世音菩薩的生日,港叔一早起乩,從他家往半天岩的紫雲寺狂奔,父親是桌頭,當然也要跟去。據說,他們很快就跑到四公里外的紫雲寺。這件事有幾個謎團,第一,父親為什麼知道港叔起乩往紫雲寺跑?難道前一天就約好了?第二,他們花了多少時間到達紫雲寺?這些謎我並沒有問父親,現在父親也不在了,所以答案無人知曉,但後來我聽到,父親和乩童往紫雲寺奔跑時,快得像飛的。
為什麼會這樣,在那個單調枯燥的時代,村里之間除了農事,大概也只有吹吹牛,能增加生活上的樂趣和自己的虛榮,而且這些誇大的敘述,鄉下人都相信,至少也半信半疑。
港叔因著乩童的角色,在鄰里之間也自然有了專業的權威,有些村人遇見他,會特別問他運途的事情,但港叔由於不善言詞,村人的問題他很少回答,要不然就含糊不清,所以問了等於白問,於是就有村人不解,當神明的乩童,自己應該也會懂吧?有人真的用這個問題問他,但港叔只是笑笑。後來港叔乾脆畫符給村民,有沒有效,不得而知。
港叔畫的符我見過,黃紙或紅紙上畫些什麼或寫些什麼,筆畫交錯,我一點都看不懂,村人說他字體潦草是「畫符仔」,就是這種狀況。問港叔他在符紙上寫些什麼,他也只是笑笑。
後來我們庄內起議說要蓋廟,庄內一共才七戶人家,全部務農,因此蓋廟說來很難,但卻又很容易,因為蓋廟經費大都來自善男信女捐獻,積少成多。以我所知,父親和港叔在募集經費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我常看到的場景是,父親胸前綁著太子爺的金身,和港叔兩人,騎著腳踏車,出門拜訪親朋。
那個時候我正念嘉義中學初中部中一年級,不知不覺,命名為「進興宮」的廟宇蓋好了。這座蓋在我家和屘叔公家農地上的廟宇規模迷你,嚴格來說,比較像間家廟,不過小歸小,倒還五臟俱全,我最感興趣的是法器增加不少,七星寶劍是基本款,此外還增加了鯊魚劍、釘棍、刺球等等,每遇節慶,港叔便在廟埕上耍弄這些法器,最讓人看得驚心動魄的是刺球、鯊魚劍,因為每次都要弄得港叔背部鮮血直流。不過也沒聽說港叔因為舞弄法器而有破傷風等情事,有村人說,那是因為每回辦完法事,總有村人口含米酒,吹噴在港叔背部,因為酒精消毒,因此不曾有感染的情事。但也有村人說,主要還是太子爺神力保佑啦。這兩個說法,大家都相信。
進興宮每年的大事便是九月初九的「神明生」,而除了布袋戲之外,我最愛看的是以港叔為主角的「過火」。
過火都在九月初八日晚上舉行,下午四點左右開始焚燒木材,約在六點左右,木材燒成火炭,然後村人們有的捧著神尊,有的雙手持香,港叔長嘯一聲,跑過火堆,踢出一條火路,大家便在他身後,赤足而過,膽子大的,也會踢踢火炭。這樣子一共三趟,過火才完成,我父親雖是桌頭,但我從沒看過他下場,他只會在旁邊吆喝,後來也要我下去,跟著大家湊熱鬧。過火的感覺如何?那未曾撒鹽降溫的炭火是不是很燙?老實說,雖然不是「涼涼的」,但也不是燙得無法下腳。
港叔的乩童本事從何而來,有沒有神明教他,有沒有上過「速成班」,都沒有答案,我們反正都這樣想:他是乩童嘛,本來就會。
港叔的乩童工作為村民和遠地的信徒提供了很多心靈上的安慰,很多信徒問的問題不外乎幼童養育、老人健康、財運不順、沖煞著驚等等問題。古人說,問神著有不對,問醫生著吃藥,乩童對信徒的問題應對之道都是畫符、制煞等等。有沒有效?不知道,因為重大病痛或問題,村人還是選擇看醫生。
港叔和我父親是一種特殊的合作關係,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我家找我父親,喝喝茶,但他一向寡言,因此也沒和父親聊什麼天。感覺上,他似乎把父親看成兄長,每天來和父親見見面,整天的心情便可以得到安定。
我求學歷程還算順利,也寫稿賺稿費,因此感覺上,港叔對我的關心,似乎比對他人多一點,例如他會突然問我:
「最近還好嗎?」
「還好啊!」
我都是這樣回答,然後就安靜了。
然後港叔就回去了。
上大學後,我寒暑假才回家,有時候想多睡一點,但這個計畫從來沒有實現過,因為港叔常常一大早就來,左鄰右舍的問早聲一剎那就把我吵醒。
港叔還是會問我:
「最近好嗎?」
「還好啊!」
有一次還多了一句:
「今年是『寅卯戌』三合,應該會不錯!」
「沒感覺耶!」
對話結束。
後來我回鄉的次數越來越少,待的時間越來越短,也不見得每次都會碰到港叔。
有一次回鄉,父親淡淡的說:
「你港叔過世了!」
父親說,港叔過世前,自己一個人拜訪了所有親戚,甚至走路到山上的頂坪,拜訪一位認我祖父為父親的「姑丈」。
後來,港叔就過世了。
驚訝之餘,我也忘了問港叔是怎麼死的,現在我父母親都已辭世,這個問題也沒人可以解答,也沒必要非有答案不可,反而有個問題始終盤桓在我心底:
港叔是早就預知他的辭世嗎?
我的腦海始終浮現一個場景:港叔頂著烈陽,滿頭大汗,形隻影單的在山徑上走著。
沒有港叔的進興宮,因為沒有乩童可以問事,比以前寂寥多了,我父親也只能做做日常的開關廟門和清潔工作。
港叔走了,我父母親也走了,叔嬸和很多長輩都走了,整個村子萬籟俱寂,雖然進興宮在堂弟的維護之下還勉強運作,但一個時代總是走到了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