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50的迷途返程
人間風景
旭日東昇、金光閃耀的馬特洪峰,標高4478公尺,利菲爾湖倒影下的宏偉瑰麗,靜謐地守護在策馬特小鎮不遠處,是世界旅人來到瑞士津津樂道的景色。九月的小鎮山間,天氣變化多端,我們站在最佳觀賞位置,沿著溪水向山間眺望,遠方山巒在綿雨中飄忽不定,圍繞著覆蓋白雪和雲霧,無法一眼看穿的山峰顯得孤絕。
因為時差和遙遠的距離,飛機落地後恍如隔世。我年近半百,父親即將邁入八十,三十多年來,不曾單獨相處的旅程,我們一起加入旅行團。空氣中瀰漫著溫暖與生澀,時間彷彿陷入皮膚凹陷的皺摺處,如此貼近地無所遁形。
離家後,我一頭栽入工作和家庭,在自轉和公轉的迷霧陀螺,依循著滿足人生各面向的齒輪往前推進,在人生旅程中有多少時間和父親重疊?從小到大,幾次的家庭旅遊和數不清的家庭聚會。記憶中的父親,愛老婆小孩、會分擔家事、勤奮工作、有冒險精神。
父親和我緊跟著導遊腳步深怕遺漏訊息,父親會筆記資訊也常常發問,當導遊示意下一站動向,我們早先會站在那裡作準備;早餐準時不遲到,出發提早不讓人等,導遊稱讚我們父女是模範團員。
九月的瑞士天氣變化多端,有時上午溫度二十多度穿短袖,下午隨即陰霾降溫,到了晚上冷到需要穿厚衣。我們搭乘GGB(Gornergrat Bahn),列車爬升到三千多公尺高處,那是歐洲最高的電動齒軌火車,聽聞山上今日有機會下雪,我們忍不住雀躍與期待,列車緩緩上山,我開始梳理父親的生命歷程,好像也在整理我過去的人生碎片。
火車從策馬特出發,爬升1484公尺,行進九公里,一路行駛到Gornergrat ,出站後,四面環繞的雪景進入眼簾,旅人們在冷冽空氣中忍不住欣喜手舞足蹈,沒有多久,天空落下點點雪片,我們開心地在雪景中拍照。不一會兒,天空忽地透亮,一抹輕藍和暖陽鑽出黑抹抹的雲霧籠罩大地,遠方有忽近忽遠的清脆鳥鳴,風吹過樹梢發出低沉聲響。
火車下行到Rotenboden車站,我們健行往Riffelberg車站通往美麗的利菲爾湖,沿途陽光灑下的草地呈現一片暖綠,踏著溫暖的土,我們沁著汗水和涼風沐浴在陽光中。小說《Heidi》描述的阿爾卑斯山,有山峰、草原、木屋、彼得牧羊人的羊群、爺爺的乳酪、乾肉,恍若跳出紙上一一浮現。
來到運動盛行的國度,我們看到路上健行、騎腳踏車、跑步的人;家戶門前的庭院體現生命的熱情,在這個快樂指數很高的國度,我們感受浸淫大自然環抱的欣喜。
父親的祖先來自中國廣東潮州,落地新店安坑。農家出生的他,從小放牛,老相簿中放著一張迷你尺寸的黑白相片,那是他童年牧牛的樣子。年輕時,父親和兄弟合夥養豬因不合法規,他代替服刑數個月,當時大女兒才剛出生。七八零年代,他在臺灣經濟起飛之際經營米店;第一次使用的單眼相機,是爺爺到新加坡旅遊帶回的日製Canon;也會到書店買當時被禁止的黨外雜誌。
日正當中的40歲,他和母親一肩扛起24小時輪班燒柴火的食品製作工廠,員工有來自江西、浙江、山東的外省伯伯,還有數位住在桃園復興的泰雅原住民,有一段時間南部有親戚來依親工作,我們一家同住宿舍,三餐吃大鍋飯。
工廠在海拔一百公尺的山頭,名字叫做虎仔山,那個未開發的年代,上學途中都是竹林,有飛鼠、果子狸、蛇等小動物,不遠處有一家精神病院。民國77年,父親退休前夕,和母親報名了一個周遊歐洲列國的旅行團,其中一個國家就是瑞士。
從策馬特搭登山火車到Gornergrat觀景台賞雪後,我們下撤到Rotenboden車站,健行經Riffelsee利菲爾湖到Riffelberg站,來到Riffelalp車站這間1869年歷史建築的Alphitta餐廳,用完餐後我們決定脫隊,兩隻可愛的貴賓狗Marley和Pepper跟我們欣喜道別。
有一陣子,父親情緒低落到對生命不再產生興趣,生活的每個畫面變得陰鬱暗黑,此時的他已退休多年,孩子已個個成家立業,平時和母親兩人爬山、旅行度日。記得有一次,全家去南部的遊樂園旅行時,他告訴我,他想坐上那個最高、最刺激的雲霄飛車,最好是盪下後就不要再上來,當時我深深感受到他深深的陰鬱。記憶,讓我對父親愈來愈模糊,但對他的理解似乎愈來愈清晰。
我們的高度一節節地往上攀升,山下的房子愈來愈小,踩著文明的腳步從1000多m爬升到3000m,卻離新鮮空氣愈來愈遠。我們大口呼吸稀薄空氣,感受乾冷的風灌進衣服縫隙、遺世獨居的孤寂,情境的不真實,彷彿電影底片逐格播放和倒帶。我們到歐洲最高的少女峰山坳車站(Jungfraujoch 3454m)、從南針峰纜車眺望阿爾卑斯山的第一高峰-白朗峰(4810m),搭上高山齒輪火車-蒙特維冰河列車(Mont-envers)看Mer de Glace冰河(1913m)、坐琉森的黃金列車(GoldenPass Express),最後,坐上策馬特到聖模里茲的冰川火車(Glacier Express),跨越時空長廊,在抽離的時空回看和咀嚼,每離開地面,就一再提醒我們人間的不真實。
他逕自走著,頭也不回,我為了拍小花停留,每次抬頭只會看到他離我愈來愈遠,我加緊腳步追上,愈靠近他,愈能看到皺摺裡的他,身體自然垂老彎曲,臉部凹陷布滿皺紋,即使說話中氣有力,但行動跟不上思考速度。有一度,我搞不清是時空倒轉,還是我們的記憶重組,我們對彼此的記憶,已經跨越時空的長河,那已經不是我印象中的父親。旅途中,我時常幫父親紀錄,鏡頭中的他,動作緩慢、固執,努力想要熟悉手機操作,想用原來的思維去思考各種狀態但常碰壁。「如果是跟你媽出門,我都要負責注意集合和吃飯時間。」「什麼?你以為我會搞丟?」他冷冷笑著回我。。
陽光灑在剛落雨的松針林蔭中,我們心情愉快地在林蔭密布下踩著軟土和球果展開健行,感嘆沿路沒有旅人共賞美景,我們遵循指示牌一路前行。那是黃色背景黑色清晰可辨識的字體,一路還有高聳的紅色柱子讓你確定路的方向。馬特洪峰在我們轉過一個山頭後已經無法分辨。
當我們跨越鐵道,確認方向無誤後再大步邁前,並沿路觀察地形,父親警覺到路上指標顯示要注意野生動物,手上應該要拿防身樹枝。一段路後,他要求坐下,安排我和他坐在可以俯瞰美麗風景的位置。而我,無法停止的焦慮,只擔心走錯路。直到手機導航顯示離下一個車站愈來愈遠,我正式向父親宣告:我們迷路了。
來到策馬特這個夜裡,我們很幸運被安排到旅館最高貴賓樓層,房間有漂亮的山景視野,和大按摩浴缸和天窗,當天晚上,我和父親都做夢了。父親夢到他不久前過世的弟弟,和已經過世幾周的妹妹。而我,居然夢到我結婚當天沒有請化妝師驚險過程,隔天醒來,雨停了,但還飄在雲霧中的馬特洪峰,讓我們分不清楚真實和夢境。
在迷途的森林裡,我們一直回頭看著馬特洪峰是否已顯現英姿,但雲霧一直團團圍繞不肯離去,我們遁入森林繼續往前行,看見遠方走來二位白髮蒼蒼身體彎曲的老太太,他們說要去車站只能往回走,我們決定繼續往前行。
美麗的山景最終被迷霧迷惑,面對未知的路途,我們的步伐亂了陣腳也愈趨疲累。環繞幾個山頭後,路徑一路下撤往溪谷方向,「哈!至少還看得到房子!」我跟老爸說,頂多是上門求援,「這個方向應該是沒問題!」父親回答。此時,遠方走來一位金髮、白膚、瘦高的健行女性,看起來像是當地人,她好心指引我們下撤過溪水後往上攀爬可以到達小村落。我在前方探路,不時回頭看父親老邁的身影,那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他。
幾天前,我們在鐵力士山半山腰的特呂布湖畔(1764m)健走,我跟父親分享一個美麗的故事:有一顆在鼻頭角岸邊的彩繪石頭被拾獲,上面有幾行英文字:「2005-2023 紀念艾登。艾登來自熱愛旅行的六口之家,可惜的是,他在未能完成所有人生夢想的冒險之前就過世了。帶他一起去冒險吧!告訴我們他都去了哪些地方!」父親聽完後,跟我吐露了多年前他也曾許下願望: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希望孩子們能把他的照片帶去旅行。那天迷霧繚繞的湖畔特別絕美。
我們爬上山頭到達空無一人的小村落,遠方走來幾位旅人,指引我們回策馬特的路,距離旅館還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路程。終於,山間風景在環繞中漸漸轉換,直到房舍一一湧現。
「爸,我看到聖莫里茲教堂了!」我和父親相視而笑。
高山纜車載著追夢的旅人繼續爬升,只要吸一口乾冷純淨的空氣,腦門瞬間開通甦醒,這是跨越大半個地球,長途跋涉後得到的豐碩果實。在允許自由選擇安樂死亡的國度,我們在高山上找到一個繼續往前行的理由。
打開父親珍藏陳年的高粱酒瓶,香氣從瓶口流瀉開來,我輕輕地將酒倒入杯中,清透的醇香注入杯中流入馬特洪峰周圍,把山峰緊緊得包圍起來,那是我在策馬特買的紀念杯,以後每次品酒,都會想起在馬特洪峰迷途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