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梁實秋先生
人間憶往
我與梁實秋先生雖有數面之緣,實際上是我見到先生,而先生未必看見了我。先生在文壇的輝煌一生,自有史筆詳述,也輪不到我這小輩置喙。此處想記的,不過是多年前與先生的擦身因緣。
說起來,在我的求學過程中,尤其是中學以降,先生的身影便不時伴隨左右。
初識先生,應該是在國中一年級,那時的國一國文第二冊選錄了先生《秋室雜文》裡的一篇〈記張自忠將軍〉。在那之前,我們對抗日名將張自忠將軍的認知幾乎完全來自中影拍攝的電影《英烈千秋》,而先生的文章則帶領大家將一代名將的形象自英挺帥氣的柯俊雄,拉回到現實裡的凡人光景。
課文的起始便附了一張將軍身著軍服的立像,以先生對這位僅有一面之雅的北方漢子的描述:「眉宇之間自有一股沉著堅毅之氣,是溫恭蘊藉的那一類型……」還有當時先生在將軍司令部吃的最大排場的一頓青菜豆腐大餐,那時的國文老師就提醒我們,千萬別把青菜豆腐配豆腐青菜當笑話,越是從小處入手的平實描述才越見真實細膩。
那一年,先生高齡75歲,已自師大退休10年,卻還在孜孜不倦地編寫英國文學史。
國二時的國文課本又摘錄了先生《雅舍小品》中的〈鳥〉文。先生說他自抗戰期間寓居四川北碚的雅舍時即開始欣賞鳥,開篇便簡單明瞭地切入主題:「我愛鳥。」然後寫囚鳥的苦楚,清晨聽鳥的感受,鳥的形體之美以及美的易逝。現在我們在名詞前面若冠上鳥字,多有不敬和嘲諷的意思,可當時先生的〈鳥〉文,卻是無數學子學習寫作的典範。
那些年我讀國文的方法有些像土法煉鋼,除了作者簡介和注釋的部分要背得滾瓜爛熟,就是本文裡出現的生詞、形容詞也是照單全收。尤其是形容鳥飛的背景:「一行白鷺上青天,背後還襯著黛青的山色和釉綠的梯田……」,還有形容鳥的玲瓏飽滿:「真是減一分則太瘦,增一分則太肥那樣的穠纖合度……」常常被我們複製貼在往後的作文裡。雖然當年的課文可能礙於篇幅或是必須正向思考的因素,刪除了原文有關杜鵑的蠻橫及鳥雀悲苦形象的描述,我對先生的〈鳥〉文至今仍然印象深刻。
升上高中以後,先生的身影更是頻繁出現,場景卻是轉換到了英文領域。
高中時期的英文教材選用的是遠東版的英文讀本,封面標示著先生為主編,另外一位編輯滕以魯教授應該是先生擔任台師大文學院院長時期的英語系學生。以前讀國中國文的作者介紹,只知道先生除了散文見長,還翻譯了《莎士比亞全集》,後來才知先生在英文教學所下的功夫之深,不僅引進了KK音標,編寫了中學的英語教材,甚至還編著了學生書房必備的工具書《英漢辭典》。
回想我的高中日常,大約就是左手英數、右手理化,英文尤其是重中之重。那時除了校定的英文教材,我的手邊還有一本先生主編遠東版的英漢辭典,另外還有一本東華版的牛津英英/英漢雙解辭典。雖然主編是台師大吳奚真教授,先生只是掛名校訂者,但卻把校訂者排在最前面。
那時我K英文K到地老天荒不見天日,常常自伏案的瞌睡中醒來時,睜眼必見先生的大名在教材與辭典的封面上對我循循善誘。
中學時期,我與先生都只在書頁間相會,沒承想上了大學之後,居然有緣數度親睹先生風采。
1981年我考進大同工學院(現今的大同大學)化工系之後,才知道學校是出了名的軍校管理,除了註冊時要服裝儀容檢查,要穿上如「黑白郎君」般的制服,還要每天寫學習日記。而新生入學時最讓我震撼的兩件事,一是每周排課高達45堂,比之前的高中還要辛苦;二是學校的董事會居然請來了先生擔任董事長。
依據當年師長們的描述,1947年先生伉儷抵台之後,便是借寓林挺生校長私宅,隨後先生便在當時的大同職校兼課,後來先生轉往師大任教時才搬離林寓,那可不是一般的泛泛之交。以至於後來先生退休之後,才清閒了沒多久,1975年,也就是我剛入國中那年,林董再度說動先生出任學校的董事,然後眾望所歸成為董事長。
以前大同工學院的林校長,也就是大同家電的董事長常愛使用的頭銜全稱為「教授校長董事長」,依我看,頗有追比先生之嫌。而先生那些年擔任學校董事長一職,可能也只是友情掛名而已,也未在學校授課,我們一年當中只有一個機會見到先生:就是在畢業典禮的會場上。
1982年6月,在我大學新鮮人身分即將結束的時候,才第一次見到孺慕已久的文壇大師。
那是學校71級學長的畢業典禮,依照大同軍校的規定,全體在校生都要到國父紀念館會場點名觀禮。座次的安排是畢業生在前,四三二一年級依序往後,也就是我們大一學弟只能從觀眾席的最高最遠處遠望舞台。
那年先生已經年過八旬,遠遠看去身子骨還算硬朗,面容卻有些模糊。先生給畢業生的訓詞說了些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各系的學業榜首都會自先生手中接下「董事長獎」。當下我便發下豪願:往後務必要爭取到這個與先生面對面的機會。
那樣的願望在當時來看並不算誇張。因為我大一時期還算用功,也領到五位數的獎學金,感覺目標並不遙遠。只可惜,大二以後狂修戀愛與社團學分,學業成績節節敗退,以至於畢業典禮上的座席雖逐年往前,舞台上的先生卻離我越來越遠。
如此遙望了先生五回,喔,不是我延畢,而是接著唸了研究所。就在我研究所的畢業典禮上,終於有機會和先生近身相會。
研究所的最後一個學期,由於畢業論文、預官和畢典諸事匯集,沒人有閒功夫管閒事,同學們選「閒」與能,於是我被拱出來擔任末代班代。卻是因緣際會,有機會在畢業典禮時上台代表化工所畢業班接受校長正冠。
典禮開始時,照例先由先生頒發大學部各系榜首的董事長獎。大學畢業時我沒有把握住機會,這會兒看學弟妹領獎卻也沒有遺憾,因為之後我就要走上舞台,站在先生面前參與正冠儀式。
那一天,先生在頒完獎之後的致詞中,舉了《論語》季氏篇中孔子所說的益者三友、損者三友,以及西諺「觀其交往,知其為人」諄諄叮嚀畢業生出社會之後務必交友謹慎,自愛自重。先生一口標準的京片子,聲音雖略帶沙啞,仍然精神抖擻腳步穩健。隨後輪到我上台時,因為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見到大師,不免有些緊張。就在我彎腰低頭接受林校長正冠時,偷偷斜眼又看了一下坐在貴賓席的先生,這麼一閃神,腰彎得不夠低,林校長差點搆不著我的帽穗。而來賓們看見這滑稽模樣,還有人當場笑出聲來。
那是1987年6月中的事了,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應該是先生最後一回給大學畢業生的耳提面命。
同年11月,我服預官役剛下部隊,在經歷了第一次查哨任務然後緊張兮兮的回報給部隊指揮官之後,就在戰鬥群指揮部的辦公室看到報紙上刊載了先生因心肌梗塞過世的消息。
還記得先生在〈記張自忠將軍〉一文中的名言:「自奉儉樸的人方能成大事;訥澀寡言笑的人方能立大功。」我與先生雖有數面之緣,但一直沒有真正親聆教誨,對先生的治學為人也無緣深入了解,但我深信,他對張將軍的推崇之言,應該也是畢生追求的境界。
在求學的那些年,文壇大師自書頁間現身凡塵來相會,對於我這個未來的筆耕小輩而言,真是何其有幸。謹以此文記於先生123歲冥誕,並向大師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