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台秋思與長平公主

意外去看了場粵劇，是唐滌生於上世紀50年代末寫成的《帝女花》，故事背景為明末崇禎十七年，思宗之女長平公主剛與太僕之子周世顯訂親，闖王李自成隨即攻入京城，崇禎手刃眾皇女後自縊。長平公主未死獲救。清軍滅了闖軍後，世顯偶遇扮作女尼躲避追捕的長平公主，未婚夫妻重聚，二人為求清帝善葬崇禎，釋放皇弟，佯裝遵從清帝旨意返宮，在乾清宮前連理樹下，飲砒霜自殺殉國。

劇中有一段戲詞：偷偷看，偷偷望，佢帶淚暗悲傷。我半帶驚惶，怕駙馬惜鸞鳳配，不甘殉愛伴我臨泉壤。唱出長平公主自殺前擔心周世顯是否真心甘願與她共赴黃泉。這段戲文是依《妝台秋思》曲調填詞，而《妝台秋思》原是琵琶曲，描寫昭君初至塞外，梳妝時顧影自憐，勾起鄉愁。其後有不同填詞流傳，我初學古箏時練的第一支曲子便是《妝台秋思》。

　那年我剛剛考入中文系，沉迷於中式的古典雅致，穿著盤扣衣衫，在學古箏前，其實已先學梆笛兩個月，不成後改習古箏。上課的音樂社大約是為了讓繳交學費的學員快速累積成就感，基本指法方才勉強操作，便彈起曲子來，大膽些的人練就幾支指法不複雜的曲子，上台表演也不是不行。端坐古箏前彈了一季，很快認清自己真的沒有音樂天分，既缺乏資質又懶怠練習，一季課上完也就算了。

　若干年後，從小看我長大的乾媽彈起了古箏，大讚有幸得遇良師，是古箏大師梁在平的入室弟子，當時唱片行裡總能見到梁在平的演奏作品。於是乾媽慫恿我重彈古箏，我的古箏藏於長匣早已落滿灰塵棄置牆隅，為了顯示其鼓勵的用心，乾媽送了我新的古箏，品質自是優於我當年在上課的音樂社所購。第一堂課，老師要我彈一曲，我彈的就是妝台秋思，課後老師沒當著我的面說什麼，卻暗自和我乾媽說不想教我，她說：學錯了比沒學過更糟。

　這句話，往後的人生中不時出現在我腦海裡。

　不教就不教吧，我無所謂，但是乾媽不願意放棄，她不但說服了老師，且親自接送我上下課。於是有了第二堂課，古箏老師對我說：徹底忘記以前你是怎麼做的，重頭來過。

　這句話後來也曾數次在耳畔響起。

　又學了半年，此後至今古箏算是徹底淡出我的生活，我也踏踏實實忘記古箏怎麼彈，重頭過著無爭的日子。

　一日上課，學生報告李白的《將進酒》，攜來古琴自彈自唱，伴隨的還有他大費周章帶來的一張木几，我說自備木几太費事，教室裡的課桌不行嗎？學生回答課桌的共鳴不行，他解釋古琴和古箏琵琶不同，古琴的存在原不是為了演出。後來我看到音樂家瞿小松形容古琴的一段話：「那是山裡的放逸，林中的清散，無思無慮聲音輕微，不意空不拘時，若隱若現。得聞者是耳朵有清福，聽不見的無它不少。」

　從昭君出塞到長平公主殉國，前者我們記得宮中畫師毛延壽往往多於昭君從胡俗在呼韓邪單于去世後，再嫁呼韓邪單于之子復株絫若鞮單于，終葬於呼和浩特城南。而絕望的崇禎帝對長平公主嘆道：「汝何故生我家！」揮劍斬公主，斷左臂。劇裡的長平公主與周世顯於花燭之夜服毒自殺，歷史中的長平公主卻是抑鬱而終。民間寧願相信傳說，長平公主出家為尼，習得一身武藝反清復明，金庸《碧血劍》的阿九、《鹿鼎記》的九難，梁羽生小說《江湖三女俠》的獨臂神尼都是以此為原型。

　說故事的人寄託了自己的追求，聽故事的人期待滿足自己的情感，虛虛實實間，我們有時在看似沒學好的過程裡，有了更重要的收穫，雖然不符合預設目標。

　聽不見的無它不少，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裡，何嘗不是一種人生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