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2⊙江青

瞬間八十

人間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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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提供)
(聯合文學提供)

怎麼都八十了!怎麼還以為自己才十八?怎麼說呢……怎麼會在瞬間──轉瞬之間、剎那間、瞬息、傾刻、須臾、霎時、片刻、一會兒、眨眼之間,時間飛逝八十年啦!

 出本書作為給自己生日的禮物,是我意識到八十將至閃過的第一個念頭,自認是個想到就行動,樂觀地相信有行動就有心想事成的希望,於是將近來寫的文章集結在一起,發現居然能將在性命交關之際寫就的文章整理成冊,於是有了這第十一本書──《瞬間八十》。

 我無意盤點八十年的人生經歷,人生如一個大圓,沒有盡頭也沒有止盡,我也不相信人生圓滿,人生如月,月缺月圓自然而不可逆。幼兒園時就會手舞足蹈唱的新疆民謠《青春舞曲》唱詞:

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

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

美麗小鳥一去無影蹤,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

 人到暮年才明白人生本就如此,日月輪迴依舊,花開花謝依然。一個是明天另一個是明年,事物都可以往復;而小鳥一去無影蹤,如青春無法往復,這句歌詞以「青春易逝」為核心意象,面對瞬間八十的我,早已經坦然面對青春如小鳥一樣不回來,回不來又能怎麼樣呢?

 此時,我比任何時候都從容地堅信「活到老學到老」:人的一生都在經歷、經驗,不枉此生就是學習自己經歷經驗的過程,活得清醒和自在才能夠保全內心的獨立和存在感,面對並正視所有的難題,審視解決自己的難題。我也相信創造能量是人生的一部分,隨時隨地保有一顆好奇心,會永遠有新發現,求知慾會讓妳去瞭解去感悟,所有所得會增加自信,愛心,生活中懂得感恩有「愛」,會讓人生有質量且美而充實,這就是我理解的心理上、情緒上、感情上、精神上的「青春」,它刻在皺紋中、刻在笑容中、刻在肌骨中,小鳥可以飛去,而青春之心永存。

 自問:這八十年究竟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

 自答:還重要嗎?

    有遺憾嗎?

    有與沒有能有區別嗎?

    最難忘懷的事?

    哦──已經逐漸的淡忘了。

    走過彎路嗎?

    此刻我內心筆直坦蕩,夠了!

    還有人生的計劃嗎?

    計劃善待自己,過好享受眼

下的每一刻!

    我是誰?誰是我?

    找到自己做真實的「我」。

 歸根究柢,找到「我」後自然而然會懂得放鬆、放心、放下,為自己曾經有過的經歷和經驗,如何生活過而感到欣慰,與自己和解相處無間,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接觸喜歡的人、參與對人對己都有益的事、讓自己覺得愉悅、舒適、愜意,保持身心健康……放空我,一個人不是孤獨而是清歡,邊走、邊唱、邊吃、邊笑、邊想、邊舞、邊歇、邊看、邊喝人生「美」酒,無論是酸苦辣甜都必須乾杯嚥下,只要心中有光,品嘗人生的過程,本身就是美酒一杯,每一個瞬間都值得我們來這人世間走一趟。

 我一直沒有慶生的習慣,十年前七十歲時,因為媽媽想藉口見一下四分五散的親朋好友,於是不違母意在餐廳裡辦了一場有七十位來參加的生日宴。今年八十歲了,媽媽沒有提,反而是我憶想起媽媽十年前有所期盼的眼神,於是主動提出今年要慶生請八十位親朋好友相聚,媽媽滿臉的錯愕……「想到七十生日宴到場的幾位親朋好友已經『如小鳥一去無影蹤』,人生太無常了,我馬上張羅慶生,快快活活過好眼前才會了無遺憾!」我對媽媽說。

 接著,在忙著完成這本書之餘,密鑼緊鼓地行動起來:首先,租下我居住的樓下可容納百人的「冬季廳」場地;毫不猶豫地定下自己喜愛的紫色調──設計中英文邀請帖「瞬間八十」(Turning Eighty)慶生的布置,訂購桌布、花、蠟燭、盤杯叉勺、餐巾……跑遍各種食品商家試吃試喝,最後才擬定了一張自己喜歡想別人也會欣賞的菜單。

 菜單其實反映了自己生活的多元化、多樣化、跨文化,也反映了客人的多背景、跨國界、不同喜好;從自己小時候就愛吃的中國南京鹽水鴨,到移居瑞典後發現的煙燻三文魚翅,從手片西班牙整隻火腿到美國的烤牛肉,其它,人皆愛吃的雞尾酒會大蝦、壽司、歐洲人情有獨鍾的各類奶酪(Cheese)、東方特色的涼拌藕片雪豆木耳、滷香菇,過生日中國人必不可少的長壽麵……為表示誠意創造賓至如歸的家宴感,我下廚做了記憶中每個來過我家的賓客都喜歡的素雞,給八十位賓客一片片從容地用文火煎,是在用火候表耐心獻誠意……慶生宴中要讓每個人盡興,各取所好是原則,雖然是食物,也是對生活的態度,生命的滋味不是要多少年的時光才能品嘗,享用生活中眼前瞬間的片刻才接地氣,吃好喝好是口福更是幸福!

 在張羅生日宴點點滴滴的同時,這些滴滴答答如關不緊的水龍頭,水滴沒完沒了的欲罷不能:複雜的場地租賃合約、外地來人的安置、事先籌備預定工作、現場責任分配、從食物飲料到衣帽間處理需要面面顧及,生怕有閃失。跟創作一樣,過程是最令人神往而愉快的,雖然累得慌、千頭萬緒、莫名其妙的緊張夾帶著興奮……但是像搓板那樣一點一點不厭其煩的連續不停的搓,累了就喘口氣,相信總是會抵達目的地,不抵達又何妨?已經力所能及的試過了。

 反觀自己八十年人生,就如一塊搓板,開始一楞一楞如齒輪──稜角、高高低低、粗糙,搓到現在已經高低模糊稜角光滑了,全都用過了、消失了、磨平了、無所謂了。

 生日宴上見到八十年前生我受難的母親,我告訴賓客:「打心底衷心感謝你們的到來與我分享快樂,這個生日會是為媽媽舉辦,讓她藉此機會和大家相聚一堂,一百零三歲的媽媽安在,能夠與我共度八十歲生日,是何等的幸運和幸福!三年前我寫了《定心丸》記錄下媽媽給我的印記,這裡有這本中文書,歡迎索取。」

 八歲那年,外公在校園門口當著我面被捕,跟我一樣追在後面的小舅惠浚,氣急敗壞窮追不捨,羅圈腿一搖一擺的樣子忽然在腦中閃現,現在子孫滿堂的他心滿意足地坐在面前;比我只長四歲的六姨,小時候常常跟我滾在一堆笑到上氣不接下氣,現在不良於行,剛剛從西雅圖由兒子陪伴飛來,見到久違的親人們母子二人一個勁地說不虛此行;平時一坐下就要瞌睡的四姨,看到一大家人馬上精神抖擻,跟大姐──我的母親有說不完的悄悄話;近來體弱多病的祥舅一反常態,篤定的精氣神像個老太爺,和顏悅色噓寒問暖所有在場的親友……哎,怎麼突然想起,十年前,我的七十慶生會上,祥舅突然當眾光火,嘰哩呱啦跟人吵架的事,跟誰?為哪樁?我都不記得了,真的,這些過去的以往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核心是眼前當下的和諧溫馨與快樂。

 寫到這裡不禁想起我在中年時曾在《往時.往事.往思》中寫過一段:

 上海有我一生中最溫暖愉快的時光,在那裡我曾歡度了一段美好的童年。現在憶想起來,心中仍然覺得暖洋洋、甜滋滋的。入鼻的還是那自家花園中醉人心腑的桂花香,入眼的仍是放在我外婆大床底下、密封的深罈中用麻油浸泡的青魚段。我常常這樣想:如果不是我母親和家中老人們、阿姨、舅舅們,在上海我的童年時期,給了我那份無私、無限的愛,影響教育了我自愛、愛人的情懷,我想我是經受不起在我後來的生活經驗中許多無情、冷酷的打擊和無邊的寂寞的。在我的半世生命中,許多經歷不想重過,但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童年可再,我願重溫上海的幾段溫馨的童年舊夢。

 瞬間八十暮年已至,時代變了、環境變了、地理位置變了,一代下一代又一代,眼望滿屋的長輩同輩下輩下下輩,一切的一切彷彿就發生在不遙遠的昨天,能不唏噓感嘆嗎?

 切生日蛋糕前我的孫女Selma和Iris(她們是中國、瑞典、巴勒斯坦、芬蘭的混血)拿著紫色氣球,在父母引導下用瑞典語唱了生日歌:

Ja ma hon leva ja ma han leva

Ja ma hon leva uti hundrade ar

Ja ma hon leva ja ma han leva

Ja ma hon leva uti hundrade ar

Ja visst ska hon leva ja visst ska hon leva

Ja visst ska hon leva uti hundrade ar

Ja visst ska hon leva ja visst ska hon leva

Ja visst ska hon leva uti hundrade ar

願她長壽,願他長壽

願她活到一百歲

願她長壽,願他長壽

願她活到一百歲

她一定會活,她一定會活

她一定會活到一百歲

她一定會活,她一定會活

她一定會活到一百歲

 看著母親我想她馬上一百零四歲了,怎麼可以祝願一百歲長壽?

 好在孫女接著往下唱:

 Ett fyrfaldigt farmor Ching leve …

 HURRA! HURRA! HURRA! HURRA!

 願奶奶──長壽四倍……

 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Hurrah萬歲時,小傢伙還雀躍起來,看著她們陽光燦爛的笑臉,霎時,瞬間八十的我,青春如小鳥一樣又回來!(本文係《瞬間八十》自序,聯合文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