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文明毀滅論 AI也難自圓其說

　美國知名地緣政治學者卡普蘭曾生動地以英國文學家艾略特的「荒原」為書名，於2025年發表著述來看待傳統湮滅、價值崩壞、領導失能、資訊狂飆、民粹極化的威瑪化當代全球世界。

　他在書中也認為川普總統領導力甚至比有些威權國家還要差勁。這呼應了蓋洛普最近在全球超過130個國家做的民調，川普在主要大國間評價落後，尤其是在西方盟友大幅下滑。這也呼應2月德國的慕尼黑指數和報告；報告的標題是「拆除進行中」，意思是現狀國際秩序正在被摧毀。而指數方面，除了日本，美國已躍升為部分盟國的一項威脅。這些調查都是在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斬首攻擊與轟炸前做的。如果4月以後重做，就算現在美伊暫時達成「停火」，結果可能還要更差。儘管川普多次主張，他早就贏了。

　荒原上的錘球現象，近日最鮮明的新例證是川普威脅伊朗若不屈服，不僅會被打回「石器時代」，還要「毀滅整個文明」。一些西方媒體報導時還警示，「文明毀滅」說的新聞內容，包含「令人不安的咒罵」，請讀者當心。從研究外交與國際互動的角度看，川普戰爭期間的言論，無論在任何體制的國家，都極其罕見；但這種假定需要更詳細的歷史比較分析。時間有限的情況下，筆者詢問了兩款AI：自1800年以來，包括但不限於拿破崙、希特勒、東條英機、史達林、毛澤東、金正恩等，是否有戰前或戰時領導人公開發表強度相當的威嚇。限於時間，筆者把有意思的部分分享如下，以供省思，也展現AI的能力與缺失。

　提問後，兩種AI都洋洋灑灑抓取東西方眾多領袖的資料。例如希特勒對猶太民族的屠殺、史達林威脅殲滅德軍、邱吉爾警示西方文明恐遭黑暗的納粹毀滅、杜魯門對日本用核之後威脅前所未見「毀滅之雨降臨」、赫魯雪夫在聯合國大會演講說要「埋葬西方」、毛澤東曾稱中國死3億人也不怕核戰、金正恩還說美韓若如何就要「化為火海」。總之就是AI替「文明毀滅說」辯解，說川普不是特例，杜魯門與希特勒都更極端。

　這一階段兩款AI無分軒輊，但舉例牽強、令人莞爾。筆者質疑，史上非國家的內戰或殖民衝突、種族清洗等，如同赤棉、太平天國戰爭、俄國強制遷徙少數民族，屠殺或暴力脅迫案例確實更多，但這眾多案例並不屬於現代國家間衝突。其次，赫魯雪夫或金正恩的威脅，則屬廣泛的恫嚇而非特定事件下要取得特定勝利目標的毀滅脅迫。邱吉爾與毛澤東分屬不同體制，但其說是警惕或壯膽己方，而非就特定事件用毀滅嚇阻敵方。

　筆者質疑後，AI才開始區分軍事殲滅、政權擊潰與「文明毀滅」，並自言自語地說希特勒與赤棉是文明與政權「內部」清洗；美國大轟炸東京與後來用核，乃至八國聯軍德皇威廉的「匈奴演說」都極具爭議，但美國與德國，甚至日本侵華戰爭，都沒有提到要毀滅日本、中國「文明」。AI結論認為道理在於近代國際戰爭有合法性語言的限制，戰爭的目標是取得有限度的具體結果，而不是敵方平民與生活方式、價值體系的全部摧毀。即便有「毀滅性」的想法，也只能是「不宜面對的真相」。

　川普「文明毀滅論」確實是罕見地偏離國際關係主流規範，其個人風格強烈的修辭形成了典範轉移。背後的原因可能是社群網路時代下，外交與法律專業的侵蝕，以及選舉語言對其他專業領域的深度滲透。AI稱可將整套討論打包成有研究設計、案例選擇的「期刊論文」，筆者就先謝謝他們了。（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