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詩──漫談王婷《磁層》攝影個展
人間沙龍
生命是由無數的「一瞬」組成。而按下相機或手機的剎那,則是生命中特殊的一瞬,定格即永恆。光、影和心靈合拍,達成攝影藝術。
合拍是頻率一致、默契相應,一旦錯過決定性的一瞬,感覺就變了,一去不返。
按下快門,一瞬完成,亦可能一瞬消失,此即生滅。與「一瞬」並存的潛台詞即是「無常」。我們感受一瞬同時也感受無常。
王婷的性格或天賦中,「一瞬」別有深意,不論在職場、人際或創作,那一瞬的直覺,往往牽引她的判斷。這判斷非關技術、非關對與錯,而是瞬間感受,近乎直覺地感受真與假。她喜歡「真」──真摯和真誠,這回她將其「真」透過鏡頭傳達出來。
她是詩人,詩的核心是捕捉和傳遞感受,技藝只是手段。一切藝術無非是感受他者、感受世界,再反照自身,攝影與詩有其共通的美學意涵。
攝影不全然是用眼睛去看。台灣攝影大師柯錫杰在《心的視界:柯錫杰的攝影美學》中有句話:「如果用眼睛看是一種『框』,用心去體會是一種『寬』。」用眼是技術,用心才有靈魂,使影像寬闊和寬容、使自己寬厚。
關於影像,有句話:「拍形容詞,別拍名詞!」不時被攝影者引用。最近我腦海再次浮現這句話,是因為看了客家電視台拍攝的《星空下的黑潮島嶼》影集。
那是一部以一九五O年代白色恐怖時期的綠島「新生訓導處」為背景,敘述一群年輕的醫師、知識分子被囚禁於綠島(火燒島)的故事。裡頭恰巧有擅於攝影的思想犯,全片更以「低光源拍攝」的寫實手法,讓鏡頭不再只是觀看者,而是融入者。攝影本身就是劇情的一部分,以充滿靈魂的影像述說人性的微光──「火燒島的夜裡特別的黑,可是只要有一點點光,一點點溫暖、一點點希望,我們在黑暗中就能走得更遠。」
受難者不是一個歷史名字,白色恐怖也不僅是一個名詞,透過鏡頭,拍下的是──黑潮的淚痕、陽光的焦灼、陰影的哀愁、岩石的創傷、碉堡的壓抑、風的悲鳴、雲的思念、舢船的飄搖、時代的殘忍……攝影就是拍下這些「形容詞」,才構成了故事。
王婷這批攝影作品有不少類似質感,低光源的黑白,部分場景是戰地金門島嶼,島的嚴苛處境、歷史的滄桑、風物的心緒,其間揉入繪畫的抽象技巧而成獨特情懷,讓我聯想到同為島嶼型態的綠島。影像浸潤時間,斑剝裂隙中透出了微光。
為搭配作品意象,她以純棉蝕刻紙輸出影像,讓畫面具有類似傳統版畫蝕刻凹版的細緻紋理,呈現沉思的黑、解語的灰,以及果敢的彩度。而畫框則以黑色金屬結合點點(沖孔)紋理,營造出具有現代感的反差,當光源灑進微孔時,加強了整體細微的明暗變化,更具質地和層次感。
王婷經常移動於世界各處,有時因為工作、有時單純旅行。她的第一本詩畫集就叫《帶著線條旅行》。旅行不僅僅是為了觀看,更深層的意涵是凝視,一旦透過鏡頭凝視,就可能改變我們看待世間人事物的方式,而我們所見的人事物也可能因為我們的改變而改變。
不止於此,旅行的鏡頭不會只有直向的看,鏡頭也會反向將我們記憶中走過的路、讀過的書、聽過的風雨、曬過的陽光、愛過的人、做過的夢……帶回我們的眼睛、流入我們的心,進行反芻。
提到詩,她的第二本詩集叫做《甜祕密》。其實攝影照片,就是祕密中的祕密。照片隱藏的層次愈多,只需少少透露,便可讓故事勁爆、讓人性霎時繽紛。
回到這次攝影個展的大命題──「磁層」,這是一枚令人洋溢著想像的詞彙。
從天文學理解,地球、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周圍均有「磁層」(Magnetosphere)。簡單來說,磁層是地球周圍的磁場區域,主要作用是擋住來自太陽的有害物質,可以想像成──磁層是保護地球的「防護罩」,或是地球運行時的一面「擋風(擋太陽風)的玻璃」。
這「防護罩」的形成,源於地球自轉時,其核心熾熱的金屬液體攪動,產生電流,進而激發出包覆全地球的磁場。王婷正向樂觀的脾性,應該也是一股磁場。
從精神層面來解釋,磁層做為保護或照顧地球的角色,是很有義氣的,此義氣來自於地心般熾烈的內在,這正是王婷的特質(也常流露於她的畫作)。試想,如果地球的大氣層沒有磁層來愛護,太陽風會慢慢吹走氧氣和水蒸氣,讓地球變得像火星一樣荒涼。
攝影,本質上就是捕捉不可見的光譜,將熾熱的能量轉化為畫面;記錄那些「被無形力量牽引」的瞬間,以及「肉眼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情感。
然而生而為人,總有脆弱的裂縫,創作者更是。雖然磁層擋住大部分的太陽風(帶電粒子),但它在地球的南北極卻有「小缺口」──就在「防護罩」的接縫處。這缺口,或許也就是傷口。可是,就因為這「傷口」,那無數漏網的太陽粒子才會激發出美麗動人的「極光」。
我常想,攝影是將混亂的現實(太陽風)過濾成有意義的構圖(極光)。創作者必須從紛雜的世界中,利用自我的「磁場」(審美與價值觀),篩選出值得留下的一瞬──光影與心靈合拍的一瞬。
最後我還想說,在王婷的攝影作品中有一些類似長鏡頭的拍攝,時間與空間延展著,彷彿在遠眺什麼,有時瀰漫淡淡的哀傷,羅蘭巴特的「刺點」(punctum)在這裡不是指細節,「刺點本質上不是一個點,而是懸浮在相片內外的一種幽靈般的氛圍。」他在《明室:攝影札記》如是說。
我憶起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在《鸛鳥踟躕》電影說:「若能遠眺,就能超越邊境,望盡遠方」。王婷何嘗不是透過攝影遠眺,去超越心靈的邊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