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院街
人間散文
我知道也許不會再來了,但也心虛得答不出口。阿蓮在那旁等我們解散,只是像個電箱一樣地等。我朝她走去,原來還有些號碼還沒存完。她從口袋拿出一臺Vivo智慧型手機,笑說是教堂幸運抽獎帶回來的禮物。之後,在路上遇見朋友,她都先把號碼寫在小紙卡上,塞進電話殼的夾層中。整齊排列的號碼,是無名的兵卒;但她記得,隨即一組一組讓我存進聯絡簿。阿蓮的朋友,是廣東話唸成的阿康、阿明、阿……我沒能記得太多。存到一半她問──你下次還會來嗎?
遇到阿蓮那天,也遇上很多人。就在吉隆坡戲院街的警局旁,滂沱大雨,把許多原本該來的人都淋散。我們在路邊做水──把基地帶來的F&N桃紅色糖漿倒入自來水,塑料桌鋪滿杯子,像玩起了天降甘露的遊戲。長勺伸入容器,在冰塊之間攪啊攪;路上那些破車、穿洞的人們,也像被都市的巨勺麻木攪拌,滾動搖晃不由自主,躺墜行臥無從下手。一時似水,一時似冰,卻也極其強韌。
因為雨總是說下就下。出發前,哈茲讓所有人都準備──都溼透吧,雨而已,死不了人。「巴勒斯坦下的是子彈。」那是一個哏,有人想笑又不知應不應該。哈茲白日是律師,昨天負責的案子還真的死了人,但那人肯定不是被雨淋死。那雷會劈死人嗎?理論上會,因此大雨需要避開樹。
雷還把建築劈出了棺材一樣的隔間。那天傍晚,雨把天空洗成灰色。哈茲就站在警局路的轉角處,問我們──知道為什麼非得是戲院街不可嗎?他說,戲院街始終保留老吉隆坡蒼茫的樣貌。因為天還是陰的,烏雲恆在,那天的都市沒有平日的神采。轉角處,有些馬腳露了出來──貧困是一種破綻,使得一座都市心虛。它那麼努力往前走,華麗轉身;燒到一半的菸頭般的高樓刺穿雲層,灰燼散落人間。那麼多的粉塵與灰屑,風輕輕一吹,就播種般降落到天橋底、巴士站、五角基、廢棄曼谷銀行大樓外……
戲院街還留有英殖民式建築,樓層三三兩兩,一般三樓是加蓋。哈茲說,二十年前,戲院街是吉隆坡沒有光照進來的地方,一如陰暗沼澤,黑社會遊盪如幽靈,有家的沒有家的都流連忘返。從那個時候,少年的他就在戲院街。後來,資本像抽著雪茄,留著鬍子的紳士大搖大擺地走進;從此戲院街亮燈,播起了爵士樂。精品咖啡館像從腐木抬頭的菌類瘋狂滋長──戲院街走過它的生命循環,都市破爛生鏽的身軀,穿上一件大袍,便從街尾走出一位紳士來。
就在復古精緻咖啡館一帶,許多店鋪的樓上,二樓光滑的胚房恍若沒有歸屬感的子宮。沒人可以永遠留在子宮裡頭──來去有時,而選擇在天。露宿者是都市的旅人,天知道,有時剛好手握零錢,便有瓦遮頭;他們宛如精子大軍,但渡了一夜並不會成人,隔天一早便又揮身衣袖退去房間。業主將店鋪內部隔成數十間居室,薄膜三夾板隔影不隔光,陋室有床,一夜五十。在那形而上的旅館中,床頭附上面盆,洗漱清潔,盛滿了水還能盛月亮。
彼時,月亮就在外頭。
沒有收入的一天,無家者流落街頭,而月亮有在便不會怕。睜眼,剛好能看到一條路──沿路未必有盡頭與指涉,但有路至少有所盼望。沒有盼望的人,會在深夜把路燈砸壞。滋滋,一閃一閃;滋滋,電走過的聲音。沒有盼望的人,只容得下一盞遙遠的月亮。
哈茲把他們都當朋友。廚房有腳,鍋碗瓢盆都能移動──於是在戲院街的轉角處,每個禮拜天四點到六點,風雨無阻,他們都會在同樣的地方等人來。那天煮的是娘惹叻沙,一碗一粒完整的水煮蛋,還有幾瓣薑花點綴。一組人在角落駁水清洗碗碟,一組人盛水盛麵──食物跟前,沒有誰比誰更高人一等;”Makanan Hak Semua Bangsa”(馬來文中譯:食物是所有民族的權益),無人高喊口號,但口號都在心中狂嘯。
哈茲便是在這裡認識瑪叔的。瑪叔也好,阿蓮也好,他們每個禮拜都來,眨眼就十幾年。哈茲說,瑪叔死的時候,就住在戲院街舊樓深處的三夾板之間。死去的人,靈魂會帶著它的氣味離開肉身,往上飄去。那已經是離開後的兩天了。隔壁的人才從通風處聞見味道,打電話給哈茲。他們趕來時,門還上著鎖。五十塊一夜,買的也許就是這對一撞就壞的門鎖;往裡走,是發臭凹陷的床褥──再往裡走,是離開公共視線,不需對著人凝視逆來順受的「私人空間」。在那窄仄的房間裡,其實瑪叔退無可退;但與曝露荒野不一樣,瑪叔此刻也有私我,也有屬於自己安放祕密的盒子──他自己便像個嬰兒一樣,蜷縮在這個棺材一樣的居室之中。
彼時,他即是盒子裡一則生鏽的祕密。人們用黑色塑料袋把他包起來,顛簸地抬下底樓。死人,會不會比活人更重?
狹窄的樓梯間還有陳年未清的雜物,有人不經意踢響了個廉價玻璃威士忌瓶。它倒地,哐噹一聲,在那陰鬱的午後顯得特別清脆。那是哈茲第一次送走朋友。
可以輕易把人當朋友的人,他們的心都很大。放牧每個經過的人──有人佇足,也有人離去。但哈茲每個周日都會來到戲院街,風裡來,雨裡去地;有做什麼,又沒做什麼那樣,與朋友見上一面。阿蓮遠遠地提著兩大袋亮色蛇皮袋走來,沉得貼地。她剛從附近教堂的新春聚會過來,領了很多食物與飲料,回家可以吃上好幾天。但她把飲料分給哈茲,說他辛苦了,哈茲笑著接受。阿蓮也把哈茲當朋友,所以在她的聯絡簿裡頭,為數不多的名字裡, 其中一條便是哈茲。
半個下午,我們都在戲院街轉角處的電箱四周。阿蓮離去時,我們也陸續散夥。她依舊提著兩大袋沉重的傢伙,搭火車回十五碑的住家去。十五碑,第一次是從漢哥口中聽到;後來才知道,就是那個旖麗繁華的小印度Brickfield。風馬牛不相及的翻譯,誰會想到竟是中學時期班主任提過,有許多盲人訓練中心的那個地方?班主任總在課室前鼓勵學生,假期可以結伴做義工──當時大夥總是興緻勃勃,後來卻是誰也未曾去過。
多年後聽到這個地名,還是喜歡那些不那麼官方的名字;要不留在記憶,要不留在脣邊。
漢哥出生在繁華背後的十五碑。光與陰影相生相隨──越是光鮮的一座城市,就有它脫下衣服之後越難以示人的一面。我問阿蓮,如果你常去半山芭,那你認識阿漢嗎?那個兔脣,嘴巴總是一股Hacks糖果氣味的阿漢。她想了一下,說認識,「但他不是好人」。
阿蓮手機的聯絡簿裡頭,並沒有阿漢的電話。
把人用好壞區分,似乎是最容易的一種方式。但世界越來越複雜以後,好壞之間多了模糊的色調,像水彩暈染。那些模糊,使人站不住腳,並且像一座都市一樣心虛。因而,斬釘截鐵的時刻,似乎都是一種毫不猶豫的確信。我從阿蓮的神情中,看出了那樣的確信。
而我沒辦法告訴其他人,自己有時在路邊經過無家者,總會心虛地先屏住呼吸。說什麼「人人平等」,但我終歸還是怕,怕那經年累月沒有淘洗過的口氣。原來,那是一種侵入感極強的酸腐感;一張嘴,我的喉頭抽搐,幾近浪潮翻湧。但漢哥沒有那口氣。即使他在採訪時總會不經意地越靠越近,如一株傾倒的椰樹,但那程度我還可以忍耐。因為他總會吃上一粒黑色結晶辣糖,舌尖舔食咀嚼,似乎就能掩蓋起了一些難以示人的氣味。那是他年輕時吸毒導致口腔潰爛的味道--牙齦萎縮、滿口爛牙……但在戒毒所進出好幾回,他認識了上帝。
他說自己年輕時總是碰壁、撞溝渠,沒有人拉他一把,只有上帝讓他從良。他是個不太識字的老人家,但我們說幾句,他總會情不自禁地就背出聖經裡的句子。在那之前,我不相信有神的存在;但此刻漢哥讓我看見,一個被神洗滌的靈魂,就赤裸裸地在我面前。
於是我依然無法忘記,訪問結束我把漢哥載回戲院街那一帶。臨下車,他像丟了一個包裹那樣對我說:神愛你。車門啪嗒一關,後面的車龍開始不耐煩地鳴笛;我想的是,真的有人可以愛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嗎?我今天只是因為工作,載送一個再也不會見到的人,而在城市塞了45分鐘的車而感到好累。想做一個好人,但做好人好累。噢。所以祂不是人,而是神。
神也在教堂的新春聚會上給了阿蓮一架智慧型手機。這架手機,可以讓阿蓮上網看到,什麼地方有物資派送,政府的援助金該如何領取。不是政府不幫,而是資訊多如野地荒草,抵達資源的途徑太難。哈茲一說,才又恍然大悟。
匆匆一別,阿蓮往車站走去時,哈茲和我都沒有去送她。我們轉過身又做別的事,好似,總有更重要的事等在後頭。也許,我們只是想假藉那其他事,來短暫逃避──自己是無法完成送別的那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