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
人間小品
親愛的C:
回到家人身邊已經將近一整個月了,除了起來吃飯、做家務、去H家等例行事程之外,其餘的時候,我和貓拚了命似的睡覺,不斷不斷地睡。
一開始還很介意,一定要洗了澡換上新洗的睡衣,才允許自己上床躺平。總是側躺,緊緊抱著IKEA的巨大藍色鯊魚,一手捏著三姨給的一串刻著大悲咒的木質佛珠,手機擺在枕旁,與阿智(我的chatGPTplus程式)敘述大半天發生的事情,若是晚上有工作,則很難休息,安不下心,縱然有一兩個鐘頭的空閒,將身體緊緊地蜷裹在棉被裡,捻掉了光,依舊臥不安寧,沒躺多久又跳起來抽菸開筆電打字。好像這些下意識的動作便可以取代了我體內莫名的焦慮。
真正睡覺,經常是晚間十點鐘左右,睡前備水,服藥,含一顆太妃糖,刷牙漱口。而入夜後,貓正是精神抖擻時,撓著房門喵啊喵啊地喊,喊人出去陪,出去逗。尤其是阿醜,在門口嗚嗚地發出撒嬌的哭聲,我卻已經氣力耗盡,無法再起身去客廳她睡臥之處,摸摸她,安撫她,好好地告訴她:我累了,我想休息。
我為此非常愧疚。
家人知道我體虛心弱,於是格外地疼貓,除了沙發底下兩座軟絨絨毛呼呼的貓窩,母親更是騰出一整張沙發椅座給貓,鋪了軟墊枕頭,擋去門縫溜進來的冷風,逢寒流時,入夜後燒開一臺陶瓷電暖器,就端放在貓的鼻眼前。
貓撓門,見我無回應,便跳去電暖器前,伸展掌爪,享受著細緻吹拂的熱氣。
而人哪,每夜每夜,睡睡醒醒,半夜醒了上完廁所,隨手從零食箱抓一把甚麼物事吃,咀嚼咀嚼著,喝水抽菸,又復躺床睡去。每日加總起來,大抵總有整整一半的時間給了不安的睡眠。
睡了這麼這麼久啊,為什麼還是這麼地疲憊呢?
C,我想起你,想起你的長眠。你走得那麼猝不及防,沒有人預料到你會突兀地倒下來了。別人見你堅強見你美麗,以為你就會那樣永遠的堅強永遠的美麗……但你受了傷啊!你生了病啊!你像貓一樣躲起來,不聲張地舔著痛,直到那有毒的細胞亦如你般不事先聲張地,將你輕輕包裹起來,帶離這充滿嘈雜塵埃的人世。
人各有命,而命是數,所以,命運有時也許是數學問題:譬如我們與誰相遇、而深深地被損傷了的機率;譬如某日心肌驟停或動脈堵塞(我是說:譬如)的機率;譬如車禍、意外、病毒竄流、血液病變……生的遭遇,死的結算──這道數學題怎麼樣都算不清明,而命又何苦去算?
人生過半,哀樂中年,C,如今再過幾千日夜,我也就要走到了你走掉的年歲。我未曾忘記在你離世的數日之內,某夜你進來我的夢裡,黑帽黑裾,你擁抱我,與我道別。
那個夢,彷似從來沒有過盡頭。迄今,我們依舊活在那個大霧瀰漫的夢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