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馬拉：好萊塢審查沒消失

　美國知名歷史小說家安東尼馬拉日前來台參加2026國際書展活動，並接受本報專訪，熱愛電影的他近期出版《水星影業為您呈獻》（時報文化出版），因為題材涉及好萊塢這樣龐大又複雜的文化體系，他花了5至6年時間研究，包括大量觀看老電影、閱讀史料、研究製片廠的發展脈絡等。研究愈深入，新的問題與想法就不斷浮現，馬拉形容，「好萊塢實在太精彩了，一不小心就會有收不回來的感覺。」

　以下是專訪摘要：

故事原型是華納兄弟

Q1：小說中的水星影業是否有一個好萊塢原型？為什麼會選擇它作為核心背景？

A：的確有一個原型，那就是華納兄弟，華納兄弟在好萊塢歷史中極具代表性，它的類型橫跨喜劇、浪漫愛情、犯罪、動作與史詩電影，敘事能力極強；更重要的是，華納的電影往往與「美國歷史」與「社會現實」緊密相連，他們擅長透過娛樂形式，講述關於階級、權力、正義與美國價值的故事。它不只娛樂觀眾，也透過電影回應「美國是什麼」這個問題。

　此外，在1920年代初期，華納其實只是一家資本有限、規模不大的製片廠，有如書中的水星影業，卻在短短數十年間成為全球最重要的電影公司之一。這樣的轉變本身就極具戲劇性，也非常適合作為小說書寫的歷史切面。

刻意選擇邊緣族群

Q2：為何小說中的角色多半是女性、亞裔、猶太裔或其他邊緣族群，這是刻意的選擇嗎？

A：小說中的主角是一位女性，身邊聚集的多是亞裔、猶太裔、義大利裔等，在主流白人敘事中相對邊緣的人物。這並非偶然，而是我刻意的選擇，因為對我來說，好萊塢本質上就是由「外來者」建立的產業，許多早期的電影人，其實在美國主流社會是邊緣人，根本無法進入美國東岸的菁英主流社會，於是來到西岸，在荒蕪之地重新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而這件事本身就十分有趣：由一群外來者來講述「美國文化核心敘事」，並且定義了「什麼是美國」，這正是好萊塢最矛盾、也最迷人的地方。

美國文化是混合產物

Q3：有沒有具體的例子可以說明這種「外來者的美國性」？

A：最有名的一部經典電影就是《北非諜影》，多年來常被視為「最美國」的代表作品之一，但實際上，它是由來自30多個不同國籍的演員和創作者共同完成的。

　拍攝當時，媒體還特別報導這是一部「國際製作」，結果後來卻成為美國精神的象徵。這正好說明了，美國文化本身就是一種混合的產物。

黑色電影是文化混血

Q4：二戰後的黑色電影是否也是類似情況？

A：沒錯。黑色電影（Film Noir）就是很好的例子。二戰期間，很多歐洲流亡導演來到好萊塢，他們把德國表現主義的風格、歐洲陰鬱的視覺語言，帶進美國的城市犯罪故事裡，創造成獨一無二的電影風格--它是歐洲的美學，卻講美國的故事。

　這些作品不是「純歐洲」，也不是「純美國」，而是一種文化混血，卻深深影響了後來我們對美國電影的想像。

老電影藉隱喻取代直白

Q5：書中提到好萊塢的審查制度，這段歷史對電影創作的影響？

A：從1920年代到1960年代，好萊塢長期處在非常嚴格的審查制度之下，許多日常生活事物如懷孕的女性、性暗示，甚至是馬桶沖水的畫面--都曾被視為「不雅」，不得出現在銀幕上。

　像希區考克《驚魂記》裡出現的馬桶沖水鏡頭，在當年竟是一種突破性的創舉，非常震撼，因為那是第一次出現在大銀幕。

　正因為審查嚴格，創作者被迫變得非常聰明，不管是編劇與導演，必須用暗示、隱喻與剪接等手法，來「偷渡」想說的內容。久而久之，創作者與觀眾之間形成一種默契：彼此都知道對方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用隱喻取代直白，用暗示代替說教。這種限制反而讓老電影顯得格外精緻、含蓄、耐人尋味。

內化導致自我限縮

Q6：怎麼看現在的好萊塢？審查是否依然存在？

A：表面上，當代好萊塢已經沒有明文規定的審查制度，但我不認為審查真的消失，而是換了一種形式，形成「新的審查」。

　如今，多數內容掌握在少數大型平台或企業手中，而這些企業往往和政治、資本、意識形態有著複雜的關係。創作者雖然「理論上什麼都能說」，卻會因市場、輿論、平台政策而自我限縮。換句話說，審查從外在規定，變成了內化的壓力。